那些灯火亮得整齐划一，甚至还带着点儿富贵逼人的檀香味，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剿匪的先锋营，倒像是哪家阔少爷大半夜想不开来山里办灯会。
苟长生从房梁上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在嗡鸣的青铜罗盘，心里直犯嘀咕。
南边的杀气还没到，这西边的灯火倒是先怼到脸上了。
只见那山道转角处走出一队人马，足足十二国使臣的旗号在风中抖得像得了疟疾。
领头的是个老和尚，大半夜的，脑袋后面竟然自带一圈淡金色的佛光。
虽然苟长生知道那多半是某种能发光的矿物粉末涂在了斗笠内侧，但在这个普遍迷信的世界，这卖相确实能唬住不少人。
“阿弥陀佛。”
老和尚停在广场中央，手里那一串鸽子蛋大小的菩提珠每拨动一颗，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苟长生眼皮一跳，这动静，起码是内景境巅峰甚至摸到宗师门槛的高手，真要是打起来，红袖那把大扫帚恐怕得劈。
“贫僧西域寂灭，见过安民侯。”寂灭尊者单手合十，脸上挂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傲慢，“听闻贵宗主能以梦授拳，甚至咳，以打嗝传法，贫僧不才，愿以佛法印证。若此道真能通天，何惧与贫僧辩上一经？”
辩经？
苟长生听着这两个字，胃里那股昨晚留下的酸水又开始往上翻。
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跟这帮职业杠精辩论，那不是把脸伸过去让人扇吗？
他低头看了看广场上那帮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信徒，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的铁红袖。
不行，不能硬刚。
“辩经多累啊，嗓子眼儿冒烟的活儿，不干。”苟长生慢吞吞地从房顶上爬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摆出一副“由于我太强所以看你们很像白痴”的慵懒姿态。
他朝一直躲在伙房暗处观察的青雾招了招手：“青雾，来，给远道而来的大德鲁伊啊不，大师，上茶。”
青雾拎着个缺了口的破陶壶走了出来。
她眼神清冷，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头人，但在场的人谁也没注意到，她往那壶粗茶里撒了把颜色诡异的末子。
那是哑婆压箱底的宝贝，照心草。
这玩意儿没毒，但能让人分泌过多的多巴胺顺便勾起潜意识里的黑历史，简单来说，就是“诚实豆沙包”的茶饮版。
“不辩经，先喝茶。喝完再说收不收你入门。”苟长生随便找了个石凳坐下，指着那碗冒着苦气的黄汤，“请吧，寂灭大师。”
寂灭尊者冷笑一声。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落魄宗门垂死挣扎的小手段。
他堂堂佛国使团首领，心境早已磨砺得如同顽石，难道还会怕一碗刷锅水？
他端起陶碗，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的瞬间，寂灭尊者的脸色变了。
那苦涩的味道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面镜子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
他看见自己并非坐在长生宗的广场上，而是站在佛国金碧辉煌的暗室里。
他亲手将一叠写满“度化中原、暗插死士”的密令，小心翼翼地塞进袈裟的夹层里。
他看见自己对着佛像叩头时，心里想的不是众生疾苦，而是大离王朝那座纯金铸造的国库。
“不这不是真的”
寂灭尊者开始浑身发抖，原本宝相庄严的脸扭曲得像是被揉皱的草席。
在围观群众惊恐的注视下，这位高僧眉心那颗鲜红的戒疤竟然渗出了血，血丝缓缓游走，竟隐约勾勒出两个歪歪斜斜的字——名利。
“啪！”
一声脆响，那串象征功德的菩提珠崩断了。
鸽子蛋大小的珠子散落一地，每一颗滚到泥地里的珠子，都清晰地映照出他那张写满贪婪与惊惧的面孔。
“我我”寂灭尊者两眼一黑，直接瘫在了碎珠堆里，像条上了岸的死鱼。
周围的十二国使者全傻了。
这还没开口呢，自家武力值最高的bp（辩经位）就自闭了？
就在这时，天边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旱雷。
原本还算清亮的月色瞬间被翻滚的乌云吞没。
大离末年的妖魔天气说变就变，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眼看一场能把人浇透的暴雨就要砸下来。
“快跑啊！下雨了！”
“收衣服！快收晾在石碑上的裤衩子！”
寨民们乱成一团。
苟长生坐在石凳上，心里也一阵发虚。
他这身行头可是为了明天撑场面特意缝补的，要是淋透了，非得缩水不可。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鲁巧儿你个死木匠，让你搭的遮雨棚呢？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雨滴并没有砸在他头上。
苟长生疑惑地仰起头。
他看见一道奇异的景观：在整个长生宗广场都被雨幕笼罩、视线模糊的瞬间，唯独他所坐的这方圆三丈之地，干爽得连一丝水汽都没有。
雨帘仿佛在半空中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顺着一个完美的弧度滑向了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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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连苟长生自己都懵了。
我真成仙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看向铁红袖，却发现自家媳妇也正一脸震撼地盯着他身后。
其实，真相很简单。
那十二国的使者被寂灭尊者的惨状吓破了胆，此刻正齐刷刷地屏住呼吸，死命盯着这位“谈笑间让高僧心碎”的恐怖宗主。
数百名使臣和随从在极度紧张之下，呼出的热气和护体真气在小范围内竟凝成了一股强劲的上升气流，再加上广场四周特有的漏斗地形，阴差阳错地将还没落稳的雨点全吹向了外围。
但在外人看来，这就是神迹。
“宗主在挡天雨？”一名使节牙齿打颤，噗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一念退雷云，一息止风雨这哪是废柴，这分明是活着的武圣啊！”
苟长生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下跪声，感受着那些狂热的目光，默默地把伸出去试雨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顺势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长叹一声，语气深沉得像是看破了万古荒凉。
“连老天都想找我辩经，麻烦，真是麻烦。”
他站起身，在无数双畏惧目光的注视下，朝后院走去。
“明天清晨再来吧。”
“这第一关，你们算勉强过了。”
他的声音在雷声中飘荡，留给众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只有铁红袖注意到，她家男人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快地关上门，然后抱着暖炉开始疯狂打冷战，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冷死爹了这帮人再不走，老子这口气真要憋不住了”
而窗外，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块在雨中纹丝不动的问心碑，手指在袖中悄然掐出了一个古怪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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