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良子的话音落下。
厂门口这片地界,连风声都停了。
南京政府。
这四个字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口。
在这个时代,这四个字代表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别说一个私人纺织厂私藏军火,就是九门这样的地头蛇,在南京那些大员眼里,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独眼龙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身后的伙计们,握刀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那是对官府,对权力,对无法抗衡的庞大机器的恐惧。
这恐惧,刻在骨子里。
田中良子清楚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她脸上僵硬的假笑终于重新鲜活起来,带着一种扳回一局的、扭曲的快意。
她往前又逼近半步,几乎贴着陈皮的胸口,仰起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陈先生,现在知道怕了?”
“乖乖跟我合作,交出裘德考的情报,我或许还能在南京那边替你美言几句。”
“否则……”
她拖长了尾音,眼神怨毒地扫过陈皮的脸,又瞥向他身后的工厂。
“你这厂子里的东西,够你死十次!”
她身后那些浪人,也都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高人一等的倨傲。
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人,在官府的铁蹄下瑟瑟发抖、跪地求饶的模样。
独眼龙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向陈皮,等着他拿主意。
阳光斜斜照在陈皮侧脸上。
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没有田中良子预想中的惊慌,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然后,陈皮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嘲弄的冷笑。
而是一种很轻的,甚至有点,无奈的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听一个极其愚蠢的笑话。
“你去捅啊。”
陈皮开口,声音不高,语调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他看着田中良子瞬间凝固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看看是你先死,还是南京的兵先到。”
他那种有恃无恐的态度,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田中良子刚刚燃起的得意。
她瞳孔微缩,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
不对劲。
这个人,太不对劲了。
他凭什么不怕?
凭什么这么笃定?
田中良子咬了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慌。
他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对,一定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今天必须撬开他的嘴!
她眼神恶毒地扫过陈皮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语调忽然变得轻柔。
“陈先生好胆色。”
她声音放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地钻进陈皮耳朵里。
“不过,就算你不怕死……”
她顿了顿,视线仿佛穿透了工厂的墙壁,望向了城东某个方向。
“红府那位呢?”
“听说二月红二爷,身子骨一直不太好。”
“那个病秧子……”
田中良子抬起眼,重新看向陈皮,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
“怕是经不起特高科的一轮审讯吧?”
“你说,要是南京那边接到举报,说你私通乱党,藏匿军火……”
“红府,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清净?”
“二爷那张漂亮的脸,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唱他的戏?”
话音落下的瞬间。
独眼龙浑身汗毛倒竖!
他太清楚“师父”这两个字在陈皮心里的分量了。
那是逆鳞!
是绝对不能碰的禁区!
他想开口提醒四爷冷静,可嘴巴刚张开,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已经如同实质的浪潮,从陈皮身上轰然炸开!
那杀意太浓,太重。
压得门口所有人呼吸一窒。
连那些浪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死死按住了刀柄,眼神惊疑不定。
陈皮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
不是消失。
是冻结。
冻结成一片绝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
他缓缓抬起眼。
看向田中良子。
那眼神,已经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像是在看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你,再说一遍。”
陈皮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可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子,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田中良子被他看得心脏骤停了一拍。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想重复,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然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秒。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炸响,骤然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没有人看清陈皮是怎么动的。
他的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瞬间跨越了五米的距离,鬼魅般出现在田中良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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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手!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狠狠扇在田中良子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田中良子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高跟鞋一歪,她“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
精致的发髻瞬间散乱,珍珠簪子飞出去老远,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五道清晰的指印浮现,嘴角破裂,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她趴在地上,捂着脸,整个人懵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她身后的浪人们也懵了一瞬。
他们没想到,这个支那人竟然敢真的动手!
“八嘎呀路!竟敢对我们田中小姐动手!”
领头的浪人头目最先反应过来,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双眼赤红,怒吼一声,右手猛地握住刀柄!
“锵——!”
武士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身在冬日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他身后的浪人们也纷纷反应过来,呛啷啷一片拔刀声!
十几把明晃晃的武士刀,齐齐指向陈皮!
杀意凛然!
独眼龙这边的伙计见状,也红了眼。
“操!跟他们拼了!”
“保护四爷!”
砍刀、铁棍、甚至还有抽出短枪的,伙计们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将陈皮护在身后,刀尖对刀尖,枪口对枪口!
气氛瞬间爆炸!
火星四溅!
一场血腥的械斗,眼看就要爆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时刻。
陈皮动了。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探进自己中山装的内袋。
动作不疾不徐。
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点荒诞的注视下。
他从内袋里,缓缓地,掏出了一把枪。
那是一把左轮手枪。
通体漆黑,枪身比常见的制式左轮略长,线条流畅而复古。
枪管细长,枪口幽深。
握把是某种暗红色的木料,打磨得光滑温润,贴合掌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枪身上遍布着极其华丽繁复的暗金色花纹。
整把枪,不像一件杀人的武器。
倒像一件艺术品。
它被陈皮握在手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浪人们举着刀,僵在原地。
伙计们握着家伙,忘了呼吸。
连地上的田中良子,都忘记了脸上的疼痛,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枪。
她似乎是没想到陈皮这么不讲武德,居然在长沙城中直接掏枪。
陈皮才不管她怎么想的。
不管你用什么刀,只要对上真理,那就只有挨打的份。
更何况他也很奇怪,这些小樱花出门不带真理。
是不是有点太傲慢了。
那既然如此,就不好意思了。
陈皮抬起手,手臂随意地平举,甚至没有刻意瞄准。
枪口,对准了那个叫嚣最凶、半拔出武士刀的浪人头目。
那浪人头目被他用枪指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更加暴戾的怒意。
“支那猪!你敢!”
他的吼叫戛然而止。
因为陈皮扣下了扳机。
动作随意得像掸掉肩头的灰尘。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