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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长沙暗夜,天明可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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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

长沙城北,码头附近的巷子,像是这座城市腐烂的肠子,又黑又深。

青石板路被夜露浸透,湿滑黏腻,踩上去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鱼腥、阴沟和死老鼠的恶臭。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江水的寒气,吹在脸上,又冷又湿。

张日山换了一身行头。

粗布短打,千层底布鞋,一顶破毡帽压得极低,将他那张英挺的脸完全藏进了阴影里。

他走得不快,肩膀微微塌着,像个刚下工的码头苦力,脚步声在死寂的巷子里被无限放大。

但他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只是一眼他就看出了很多。

左侧墙根下,一滩深色的水渍,是刚泼的。

右前方三丈远,一扇窗户的木栓,是新换的。

头顶屋檐上,蹲着一只野猫,正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还有,身后。

一道极轻微的,鞋底蹭过碎石的声响,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张日山没回头。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像是犹豫,随即拐进了左边一条更黑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垃圾堆。

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脚下踩着烂菜叶和碎瓦片,发出“嘎吱”的声响。

然后,他蹲下身,解开裤腿,开始卷裤脚,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嫌脏。

身后那道气息,消失了。

张日山没动。

他耐心地卷好一边裤腿,又去卷另一边。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里,映入一豆昏黄的灯火。

巷口拐角,竟支着一个馄饨摊。

这么晚了,还没收摊?

子时过半,江风刮骨。

这种鬼天气,谁还会在这种鬼地方,等一碗吃进嘴里都嫌凉的馄饨?

挑夫打扮的摊主正低着头,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口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铜锅。

动作很慢,很有规律。

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对劲。

佛爷说的没错,长沙有很多特务。

但今天有任务在身上,就先记下。

张日山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没有走回主路,而是在经过一个半开的院门时,脚步一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霉味扑鼻。

张日山贴在冰冷的墙后,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

张日山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没有走回主路,而是在经过一个半开的院门时,脚步一错,身形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

院子里漆黑一片,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张日山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墙后,呼吸、心跳都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分钟。

两分钟。

巷口那个卖馄饨的挑夫,终于缓缓直起了腰。

他没有看向张日山消失的院门,而是抬手,用那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他挑起担子,不紧不慢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木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死寂的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日山这才从院子里出来,帽檐压得更低,快步穿过几条蜘蛛网般交错的小巷。

他最终停在一家挂着“老王杂货铺”招牌的店前。

招牌歪着,店门紧闭,只有一丝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死人眼里最后一点挣扎的光。

张日山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

斜对面的二楼,一扇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

接着,窗户被“哗啦”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汗衫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盆水,“哗”地就泼到了街上。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

二楼的窗户里,一道粗壮的男人剪影投在油纸上,像一头狂怒的狗熊。

“操你娘的!又输了!把钱拿出来!”

男人的咒骂,如同滚油泼进冷水,瞬间炸开了巷子的死寂。

紧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还有孩子被吓破了胆的尖细哭声。

“没了,真的没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

女人的哀求戛然而止,只剩下孩子更加凄厉的哭嚎。

随即,那哭嚎也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一场人间惨剧,就在这薄薄的墙板后上演。

张日山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那张藏在破毡帽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耳边响起的不是哭喊,只是风声。

在这吃人的世道,这样的嘶吼,每天都在发生。

比它更惨烈,更无声的,也多如牛毛。

张日山依旧耐心地等着。

直到二楼的灯“啪”地熄灭,传来一声声女人的叫喊声,他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来到杂货铺门前,抬手。

指节叩击在老旧的门板上。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死一样的寂静。

巷子里的风仿佛都停了。

张日山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视线,正从不同的方向,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他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视线在他的后背、脖颈上游走。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枪油的味道。

又过了十几秒。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接着,门板打开一条缝。

很窄的缝,只够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人。

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上下刮了一遍。

张日山压低声音,对着门缝开口。

“要二斤陈年的高粱酒。”

他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不要兑水的。”

门内那只眼睛,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沉默。

短短两秒的沉默,张日山觉得像过了半辈子。

然后,门缝开大了一些。

一只粗糙、骨节粗大的手伸出来,朝他招了招。

“进来。”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张日山闪身进门。

门板在他身后迅速合上,插销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杂货铺里很小。

靠墙摆着两个掉漆的木头货架,上面零零散堆着些针头线脑、肥皂火柴。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脸颊凹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在就着煤油灯补一只袜子。

引张日山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

同样瘦,但骨架粗大,手掌宽厚,指关节凸出,一看就是干重活的。

他关好门,转身,盯着张日山。

“哪来的?”汉子问,声音压得很低。

“南城。”张日山答。

“买酒做啥?”

“家里老人过寿,想喝点烈的。”

汉子眼神动了动。

“寿宴摆几桌?”

“不摆桌。”张日山看着他的眼睛,“就一家人,关起门,吃碗长寿面。”

暗号对上了。

汉子脸上的警惕松懈了些,但没完全放下。

他朝柜台后面的老头使了个眼色。

老头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后面一个小门边,掀开布帘看了看,然后朝汉子点点头。

意思是,后面安全。

“跟我来。”

汉子说着,掀开布帘,率先走了进去。

张日山跟上去。

后面是个更小的院子,两边堆着杂物,中间一条窄道,通向后屋。

汉子推开后屋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

一张方桌,两条长凳。

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画的是关公,红脸长髯,眼神威严。

“坐。”

汉子自己先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张日山坐下。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

“怎么称呼?”汉子问。

“姓张。”张日山说,“家里行大,叫我张老大就行。”

“我姓王,街坊都叫我老王。”汉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旧烟袋,捏了一小撮烟丝塞进铜烟锅里,划火柴点燃。

辛辣的旱烟味在屋里弥漫开。

“张老大,”老王抽了口烟,透过烟雾看他,“上次那批货,谢了。山里冬天难熬,那点棉衣药品,救了不少人的命。”

“应该的。”张日山说。

“这次来,”老王弹了弹烟灰,“不只是送东西吧?”

张日山没绕弯子。

“我们家老爷,想跟你们做笔更大的买卖。”

老王抽烟的动作顿住。

“多大?”

“大到你做不了主。”张日山直视着他,“得找能拍板的人谈。”

老王眯起眼。

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变成两个跳动的光点。

“你们家老爷,是南城那位?”

张日山没承认,也没否认。

“长沙城里,能让我跑这一趟的,没几个人。”

老王沉默了。

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铜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屋里很静。

能听见外面巷子里,野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

“张老大,”老王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些,“你们家老爷,手里有兵,有枪,有地盘。南京政府给他发饷,给他番号。”

“他找我们这些山里人,做什么买卖?”

张日山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王老板,明人不说暗话。”

“我们家老爷的处境,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

老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日山继续说,“肉不想被切,就得自己找把刀。”

他顿了顿:“你们,就是那把刀。”

老王笑了。

笑得有点冷。

“张老大,你这话说的。我们山里人,穷得叮当响,枪没几条,人没多少。我们算什么刀?顶多是根烧火棍。”

“烧火棍用好了,”张日山说,“也能捅死人。”

“何况,刀好不好用,不光看钢口,还得看握刀的人,心齐不齐。”

老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又抽了两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倒掉烟灰。

“张老大,这事太大了。”

“我做不了主。”

“我得往上头报。”

张日山点头。

“应该的。”

“但我们家老爷,等不了太久。”

“长沙城这潭水,已经开始浑了。”

老王眼神一凝。

“小樱花?”

“对。”张日山站起身,“所以,最好在这之前,给我们家老爷一个准信。”

“行,还是不行。”

老王也站起来。

他比张日山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稳。

“消息怎么递?”

“还是这里。”张日山说,“后天晚上,子时。我再来。”

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成。”

张日山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

老王送他到后院门口。

掀开布帘前,张日山脚步停了停。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王老板。”

“嗯?”

“我们家老爷这次,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

“你报上去的时候,把这话也带上。”

老王没应声。

张日山不再多说,掀开布帘,快步穿过杂货铺,拉开门闩,闪身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里。

门板重新合上。

插销落下。

老王站在昏暗的杂货铺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动。

柜台后面的老头放下补了一半的袜子,抬起头。

“老王,咋样?”

老王走回柜台,从底下摸出个本子和半截铅笔。

他翻开本子,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字。

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给山里的老赵发报。”

老头一愣。

“现在?”

“现在。”老王头也不抬,“用三号密码本。内容就写……”

他停下笔,想了想。

“长沙张,有意合作。筹码全押,赌一个天明。”

“请示,接,还是不接。”

老头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老王严肃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点点头,转身掀开布帘,去了后院更深处。

那里,有一台藏在夹墙里的,老式电台。

老王写完字,合上本子。

他走到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巷子。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不知哪家的公鸡,叫了第一声。

天快亮了。

老王摸了摸怀里那杆旧烟袋。

冰凉的铜烟锅,贴着胸口,带着他的体温。

“赌一个天明……”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摇头,吹熄了柜台上的煤油灯。

杂货铺陷入一片黑暗。

张日山没有直接回张府。

他在城北绕了好几圈,确认身后绝对干净,才在一处早开的豆浆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烧饼,一碗热豆浆。

坐在油腻的小木桌前,就着朦胧的晨光,慢慢吃。

热豆浆下肚,冻僵的四肢才一点点回暖。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老王那张瘦削,警惕的脸。

杂货铺里昏暗的光线。

还有那句“赌一个明天”。

张日山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很慢。

佛爷这次,是真的把一切都押上去了。

现在几股力量搅在一起,长沙城很快就要变成一口烧沸的油锅。

而佛爷,要在这锅油烧起来之前,跳上一条看起来随时会沉的小船。

张日山不是很懂,但只要是佛爷想要的,他就会去做。(本家相关的除外。)

不过,既然是陈皮提的,那就是靠谱的吧。

张日山轻笑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对陈皮竟有这样的信任。

明明两人看着年纪差不多。

但陈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比自己成长更多了。

喝光最后一口豆浆,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他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起身,走进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

挑担卖菜的,拉车送货的,早起上工的。

烟火气扑面而来。

张日山拉低了帽檐,汇入人流。

他的步子很稳。

像每一次执行完佛爷交代的任务一样。

无论那任务多危险,多艰难。

只要佛爷指了路。

他就走。

一直走。

走到头。

走到死。

巷子深处的杂货铺,门板依旧紧闭。

但后院那间藏着电台的小屋里,嘀嘀嗒嗒的电报声,已经穿过黎明前的黑暗,朝着北边,那座连绵的群山。

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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