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再次被推开,沉重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回荡在死寂的院落里。
张启山拉着齐铁嘴,二月红跟在他们身后,三人重新踏入这个被执念与疯狂笼罩的是非之地。
三人就在厅里静静地等着。
齐铁嘴坐立难安,手心里全是冷汗。
红则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盯着卧房的方向。
只有张启山,稳如泰山。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
张日山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医生,基本是把长沙有名没名的都请来了。
“佛爷,人都请来了。”张日山压低声音,言简意赅。
张启山放下茶杯,站起身。
“进去吧。”
他没看二月红,只是伸手,不容置喙地,将齐铁嘴拽到了自己身后。
卧房的门被推开。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将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里面,隐约传来陈皮压抑又温柔的安抚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二月红的耳膜上。
“师娘,别怕,有我呢。”
“你只是着了凉,喝点热水就好了。”
“那些人都是坏人,他们嫉妒我们,你别听他们的,我已经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二月红的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
他再无半分犹豫,上前一步,猛地推开了卧房的门!
屋内的景象,让齐铁嘴倒吸一口凉气。
陈皮正半跪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清水,正小心翼翼地,试图喂给躺在床上的“丫头”。
而那个“丫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半倚在床头,身形比之前更加虚幻,几乎是半透明的!
“滚出去!”
陈皮听到动静,猛地回头,那双猩红的眼睛,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恶狼!
“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将水碗重重往旁边一搁,起身,高大的身躯如一堵墙,将那个虚弱的“丫头”死死护在身后。
“师父,您还想做什么?”
他看着二月红,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濡慕,只剩下刻骨的怨毒和警惕。
“您把师娘气成这样,还嫌不够吗?!”
二月红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他的目光,越过陈皮的肩膀,死死锁在那个躺在床上,正用一双无辜又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们的“丫头”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冰。
“陈皮,你看看她。”
二月红的声音冷漠无比。
“你摸摸她的手,她是热的,还是冷的?”
“你听听她的心跳,她有心跳吗?!”
这番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陈皮的死穴!
他眼中的疯狂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因为,他怀里的人,确实冷得像一块冰,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床上的“丫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摇,她柔弱地伸出手,抓住了陈皮的衣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陈皮,我冷……”
“我好冷啊……”
“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这一声哭诉,瞬间击溃了陈皮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丝理智!
“不!你不会死!”
他猛地回头,重新握住“丫头”冰冷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我不会让你再死的!绝不!”
他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他猛地停下,死死地瞪着张启山。
“张大佛爷!”
“你不是说去请大夫吗!大夫呢?!”
“你要是敢骗我,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齐铁嘴看着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嘀咕:“给个鬼请大夫,这不扯淡吗?”
话音未落,张启山却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迎上陈皮疯狂的目光。
“大夫,已经来了。”
他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张日山沉稳有力的声音。
“佛爷有令!所有人都进去!”
下一秒。
卧房那本就不大的门,被一个接一个的人挤满了。
为首的,是长沙城最有名的杏林圣手,人称“赛华佗”的刘老先生。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大夫,有穿着长衫,背着药箱的老中医;也有穿着白大褂,提着西式诊疗箱的西医。
这阵仗,别说看病,就是给阎王爷会诊都够了!
所有大夫一进屋,看到床上那个几乎快要消散的“丫头”,全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以为自己眼花了。
陈皮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一把拽过最前面的刘老先生,将他推到床边。
“快!快给我师娘看看!”
“不管花多少钱,用什么药,一定要救活她!”
刘老先生被他吓得一个哆嗦,看着床上那个半透明的“人”,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夫人,她……”
陈皮眼一瞪:“她什么她!快看病!”
刘老先生被逼得没法,只能硬着头皮,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朝着“丫头”那截皓白的手腕,搭了上去。
然后。
所有人都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刘老先生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直接从“丫头”的手腕上,穿了过去!
就像是穿过了一团没有实体的空气!
“……”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刘老先生保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唰”的一下,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火烫了一样,连连后退,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指着床上的“丫头”,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嘶吼。
“鬼啊!!!”
“这个人,这个人她没有脉搏!她根本就不是人!”
“她,她是个影子!”
轰——!
“影子”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皮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个被压制了许久的灵魂,也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你看!她是假的!】
【闭嘴!你这个窃贼!师娘才不是假的,她是复活了!】
“啊!!!”
剧烈的头痛,让陈皮眼前一黑,他痛苦地抱着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在场的其他大夫,看到这一幕,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外跑。
“都给我站住!”
陈皮猩红着双眼,猛地拔出腰间的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群瑟瑟发抖的大夫!
“谁敢跑,我一枪崩了他!”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狗,脸上满是扭曲的疯狂和不信。
“你们都在骗我!”
“你们和他们是一伙的!都想害死我师娘!”
他猛地转过头,枪口直直地指向了门口的二月红,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尤其是你!”
“二月红!是不是你搞的鬼?!”
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陈皮脸上那陌生的,疯狂的恨意,二月红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他没有躲。
他只是迎着那能杀死人的目光,一步一步,重新走进了这个房间。
他走到陈皮的面前,离那冰冷的枪口,不过一指之遥。
他看着他,那双被怒火与嫉妒烧得通红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倾尽所有,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的深情。
二月红缓缓抬起手,不是去夺那把枪,而是用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陈皮那张写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脸。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足以砸碎这整个虚妄的世界。
“陈皮。”
“你看看我。”
“醒一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