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拉着二月红,上了车的后座。
车厢里的空间不大。
陈皮和二月红并肩坐在一侧,齐铁嘴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张日山发动车子,目光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
他如今对这二位的关系,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九门同僚。
只是,这直视的勇气,还没维持三秒,就宣告破功。
陈皮许是觉得车里有些闷,他抬手,扯了扯自己劲装的领口。
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他脖颈侧面,一片殷红的印记,暴露在了空气里。
那痕迹,在陈皮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惹眼。
张日山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他的脸颊,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迅速升温,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
佛爷的亲兵,杀人都不眨眼的张副官,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盯着前方的路面,再也不敢往后视镜里瞥上一眼。
陈皮全然没有察觉到张副官的窘迫。
他只是觉得这位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扑克脸的副官,今天开车开得有点飘。
“我说张副官,”
陈皮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张扬。
“你这是没睡醒还是怎么的?这车开得跟喝醉了酒似的,一会儿可别把我们都带沟里去。”
张日山身体一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四爷,放心好了,不会的。”
“那就好。”陈皮浑不在意地应着。
他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二月红。
二月红正阖着眼假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陈皮知道,他醒着。
因为他自己靠近二月红的手,正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掌握在其中。
对方还轻轻地,用指腹摩挲着。
那动作,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安抚。
陈皮的心里,甜滋滋,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旁边的齐铁嘴眼里。
齐铁嘴觉得,自己身上这件金丝软甲,更硌人了。
从里到外,都硌得他心慌。
这是佛爷差张日山一早送来的,说是怕他身子骨弱,到了底下扛不住。
还特意嘱咐,必须穿在里面,不许脱。
软甲是好东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可穿在身上,那细密的金属丝线贴着皮肤,总让他有一种被束缚的感觉。
特别是,当他看到陈皮和二月红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近时。
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齐铁嘴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昨夜车中的一幕。
那件带着硝烟和男人气息的军大氅,那双穿过领口,为他仔细裹好衣襟的手,还有那句贴在耳边的,低沉的叮嘱。
“外面还下着雪,别着凉了。”
佛爷对他,也是好的。
甚至,好得有些过了头。
可这种好,和陈皮对二月红的那种好,比起来,好像又不一样。
陈皮的好,是明晃晃的,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占有。
二爷也愿意配合他。
而佛爷的好,是深藏在云雾里的,看得见,摸得着,却永远也抓不住。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他和佛爷可是要好的兄弟
一想到这,齐铁嘴心中不免烦躁。
他手不自觉地伸进袖子里,指尖在袖内不断掐算着什么。
可平日里清晰明了的卦象,此刻却是一团乱麻。
什么都算不出来。
他算得出长沙的运数,算得出九门的兴衰,甚至算得出矿山下的吉凶。
可他算不出张启山的心。
也算不清,自己的。
齐铁嘴的目光,旁边落在了陈皮手腕上那个鲜红的平安结上。
那红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忽然想起,自己铺子里,也有一堆上好的朱砂和红线。
可他又能,为谁编一个这样的结子呢?
送给佛爷吗?
齐铁嘴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想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他试图将纷乱的心思拉回正轨,可眼角的余光,却根本不受控制。
陈皮就这样懒洋洋的倚靠在二爷身上。
而二爷,阖着眼,竟没有半分推拒的意思。
那画面,对现在的齐铁嘴来说,就和情侣对着单身狗秀恩爱差不多。
齐铁嘴终于受不了这种密不透风的亲昵。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了车厢里的暧昧。
“二爷,四爷。”
“这次下矿,非同小可。”
齐铁嘴的语速有些快,像是在急于证明什么。
“南京来的那位汪先生,还有裘德考那只老狐狸,都不是善茬。”
“到了底下,咱们自己人,务必要守望相助,千万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这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他此刻最渴望,却又最不确定的一件事。
守望相助。
谁和谁,守望相助?
他话音落下,二月红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清冷的凤眼转向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皮笑了。
他甚至没看齐铁嘴,目光依旧胶着在二月红的脸上,那笑容,乖张又得意。
“八爷,你这话就多余了。”
陈皮则是挑了挑眉。
“我师父在我身边,我还能让他有事?”
“至于其他人……”
“他们要是敢作妖,我第一个让他们知道,那矿底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皮终于懒洋洋地瞥了齐铁嘴一眼,话音里带上了一股血腥的戾气。
齐铁嘴他看着陈皮那副“我的人我护着”的狂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淡然二月红。
在心里狠狠的叹了口气。
这两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只是,这棋局里,多了他这么一个算不清自己心思的变数。
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
齐铁嘴的心,也跟着这车,七上八下,怎么也安稳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