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如此剧烈的响声,竹楼竟然完好无损。
鬼不医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笑了笑,慢悠悠向着临山书院的门外走去,一边走着,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次回想的那个场景。
一个战乱的年代,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绝大多数的壮丁都被抓去充军,无数的老弱妇孺哀嚎遍野,田野间青黄不接颗粒无收,无奈的百姓有的为了能活下去含泪痛心易子而食。
一个为了不被吃掉的小男孩,兴许是求生欲激发的本能,兴许是那个像鬼一样的老头教授的口诀的缘故,小男孩在力竭之前竟提起柴刀反杀了那个想要将自己吃掉的老逃兵,饥饿到极点的他全然不顾一旁哇哇大哭的老逃兵幼子,看到一对对将自己视作食物般的虎视眈眈的眼神,他只想逃,可是他的体力不足以再支撑他站起身。
正在他无奈之下只能等死的时刻,一众儒家君子犹如神灵一般从天而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并给了他足够的食物。他恨极了自己的父母,也恨极了想要吃掉自己的人,他看到了人性的最丑陋的恶,他发誓,他要将这里所有人都杀死。
后来濒死的鬼老头想要将他夺舍,又是那个儒家君子救了他……他想拜先生为师,先生说“道不同”,先生又说,“虽道不同,但有教无类,你要内心时刻保持恻隐之心,否则我会亲自取你性命。”
自那起,他修鬼道,他也行医救人……
竹楼二楼,秦无尤赤裸着身体盘腿而坐,而青铜大鼎此时已然爆裂为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此时的秦无尤面色潮红,体内的经脉隐隐泛着金光闪烁,散开的金光又一点一滴被血肉吸收。周而复始之间,金光慢慢变淡下来,秦无尤皮肤上的潮红慢慢退却,转而整具身体逐渐由绿色变成铜色、而后更加莹润的玉白色,散发着熠熠光芒。
就在这时,竹楼外的天空之上开始有一团团乌云汇聚,同时乌云中有丝丝电闪雷鸣,突然一阵强大的压迫感向着竹楼袭来。
“稳住心神,不要慌张,继续淬炼经脉血肉,不可突破!”
孟先生对闭着眼睛面色紧张的秦无尤说道。
只见他袖袍一挥,一道禁制光罩将秦无尤完全罩住,秦无尤只觉威压骤然消失,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竹楼顶上的乌云中似乎是有人轻咦了一声,找不到了最开始的目标。
渐渐的,电闪雷鸣消失了,乌云团也渐渐散开消失不见。
秦无尤只感觉体内有一股滚烫热流随着自己四肢百骸的经脉胡乱冲撞,有了之前的经验,秦无尤知道只要自己保持神智清明,将整个过程忍受下来就会受益匪浅。
由于常年被先生进行各方面的锻造,除了因为自身原因不能引气入体进行练气,自身的灵识也比同境界的人要强大很多很多。
秦无尤用内视之法始终观察着身体的变化,之前被先生一脚踹断的五根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如初,并且莹莹白骨犹如白玉一般熠熠生辉。一只无形之手始终操控着什么,体内经脉被撑爆拉扯断得不能再断,然后又以很快的速度修复,修复好的经脉更加坚韧粗犷。如果之前的经脉犹如涓涓小溪的话,如今的经脉就好比滚滚长江一般。
而后就在滚烫热流化为无尽能量将秦无尤的躯体彻底洗礼之后,秦无尤感到身体有无穷的力量,同时无形当中仿佛看到了一道薄薄的屏障,只要自己轻轻用手指一捅就能捅破,正在这时,孟先生的声音响起,一语惊醒梦中的秦无尤。
秦无尤赶忙收回心神,而后控制躯体及经脉竭力吸收着深入体内的能量,直至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成长到饱满再饱满,即便如此,秦无尤再没想着去触碰那道薄薄的屏障。
终于,吸收完成,秦无尤一声暴喝,一拳轰出,强大的拳罡之气直接将青铜药鼎轰碎。
“三境巅峰!不错,你能在最后抵住诱惑及时收手,这份心性很难得。”
孟先生轻轻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还要多谢先生提醒,否则我可能真的沉不住气已经突破到四境了。”
秦无尤直起身,披上衣服,对着孟先生施了一礼说道。
孟先生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你现在已经是三境巅峰了,确切地说,应该是最强三境。”
孟先生对秦无尤现在达到的境界很满意。
“最强三境了么。”
秦无尤并没有因为孟先生说自己达到了最强三境而感到惊讶,因为武夫第一境铜体境,第二境银体境,他都是同境界最强,之所以确认是同境最强,那是因为每次将要突破时总会被他强行运行功法压制境界,使秦无尤的境界无限接近于突破却始终不突破,这种同境界无敌的气势便会引来天道的忌惮,若不是有孟先生这个儒家大能为他屏蔽气息,恐怕秦无尤每到一个临界点就要渡一次天劫了,在如此低的境界下去被劫雷劈,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大荒炼体诀》不愧是一部逆天的炼体功法,要求就是这么苛刻,只有每一层达到最强,才有可能达到第九层的不死金身。”
孟先生皱了皱眉头说道。
“所以你记住,以后即便没有我在你身边的助力,你也要稳扎稳打地达到每一境最强,并且,这部修炼功法,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否则无论天上地下都会为你引来杀身之祸。”
孟先生再次严肃的补充道。
“我会谨记先生的教诲,定然不会让先生失望。”
秦无尤认真的记住了先生所托,并没有注意到孟先生为什么会说以后没有他的助力。
“我带你去个地方。”
言毕,孟先生拉住一只手搭在秦无尤的肩上,秦无尤只感觉到一阵眩晕感,只是一息之间,秦无尤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与先生已经站在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巅涯畔。
站在山崖之畔,月明星稀的夜晚之下,强劲的山风吹得二人的儒衫猎猎作响。
山坪的面积很大,在二人身后的远处仿佛有一道一人高的金色光圈散发着阵阵光芒,就好似一个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门。
“先生,这是……”
秦无尤望着双手负于身后仰望夜空的孟先生,疑惑地问道。
“这是青牛山顶。”
孟先生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转过身来说道。
“不是说这青牛山顶是上不来的吗?”
秦无尤惊讶道。
“他人不能登顶是因为为师不允许,为师亲自带你来到这里,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孟先生神色淡然地回答道,从淡淡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挑战的威严与霸气。
“先生真乃神人也!”
秦无尤心里暗暗想着,不禁为孟先生暗自伸出了大拇指。
自记事以来,秦无尤唯一的亲人就是孟先生,至于孟先生什么身份,秦无尤不曾问,只知道先生的学问很大,大到没有边际的地步。先生不曾提,学生也不好问,包括自己的身世,八岁那年,被青牛镇的孩子们指着鼻子骂自己是没爹没娘的野种,跟王懂一样的待遇,所以自己跟王懂是惺惺相惜之下感同身受的朋友。那一次,秦无尤没有以二境武夫的实力去报复,也没有用自己过人的学识与口舌跟他们讲道理,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
与七八岁的孩童能讲通什么道理?以自己身为二品武夫的实力拿捏他们并让他们臣服在自己的淫威之下倒是轻而易举,但自己的心里也不会痛快一分。
因为这些都不是重点,从小他的心里也一直在想念自己的父母,他也渴望得到那些普通孩子一样能有父母的疼爱,他也想不用事事自己承受着,也想受了委屈能够扑在母亲怀里或真或假的撒娇哭泣一番,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一次,他第一次哭了,风雨交加之下,在学堂外的大柳树下痛痛快快地嚎啕大哭了一次。
一个中年儒士为自己撑着伞,没有说一句话,搂着他的肩膀,任凭他扑在中年儒士的怀里大声抽泣着。
自那之后,秦无尤在没有因为此事而伤心过,孟先生也没有向自己解释过,唯一的一句话就是“时机未到”四个字。
所以,秦无尤与先生之间就形成了一种默契,先生想说的,秦无尤会认真听,先生不想说的,秦无尤也不会强问,因为他知道先生有先生的道理,先生的道理不会错。
“知道为师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无尤吗?”
孟先生的声音打断了秦无尤默然的思绪。
“夫唯不争,故无尤。先生为我取名于此。”
秦无尤恭敬地回答道。
听到秦无尤的回答,孟先生轻轻点了点头。
“夫唯不争,故无尤。是对‘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句话的一个阐述。这里的善,不只是表面的善,也是善于的善。这里的不争,也不是真正的什么也不争,但为师是真心希望你不要因为任何一处的争斗而让自己陷入过错、担忧与怨恨。由无尤知不争,由不争而达到‘天下莫能与之争’。”
孟先生对着秦无尤严肃地说道。
秦无尤静静地听着孟先生对他的谆谆教诲,内心中有种莫名的压力与疑惑,似乎还有一丝不知所谓的危机感。
“修行一途本就是与天争命,君子有所思,有所争,有所不争。天地十万年,换了人间。殊不知,周而复始,天地循环,时也,运也,命也。所谓时,为天地规律与外部机缘;所谓运,为先天条件与因果照业;所谓命,即后天机遇与自我突破。三者合之,即为气运,缺一不可。修行之争,重在修心,人有四端,即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要做到尽心知性以知天,君心如玉,气运自会相聚。”
孟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盘腿席地而坐于崖畔,秦无尤也盘腿坐在孟先生的身后。孟先生指尖向着星空轻轻一点,一丝白色光线从星空落下,像一只鱼儿欢快地游荡在他的右手食指间。
孟先生对着秦无尤轻轻一点,指尖的白色光束瞬间没入秦无尤的体内消失不见。
光束入体,秦无尤身躯一震,而后便感到一种神色清明,浑身舒畅的感觉,一股凉凉的气息在全身转了一圈之后,便汇聚在眉心处,丝丝凉意令人神清气爽。
“先生,这是……”
秦无尤知道先生一定是为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一向聪明的他眼力极好,分明在先生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落寞,哪怕只有那么一丝。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今天我就来告诉你。”
孟先生没有直接回答秦无尤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坐在身后的秦无尤闻言心中猛然一惊,激动而满含期望地望着那个令人尊敬、仰望地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