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毛毛细雨,自清晨起便憋着一股子劲儿,在云层里反复挣扎了整整一日,终究还是没能落下来。
湿冷的水汽裹着山风,浸得周遭万物都泛着潮意。
他们一行人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衣袍被雾气打湿,贴在身上黏腻刺骨。
发梢鬓角凝着细密的水珠,连睫毛上都挂着湿意,抬手一抹便是满脸的凉。
不过都是糙汉子,林泉和方佑自不用说,方遇林更是山野里摔打惯了的,这点湿冷困顿,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寻常。
裴遇和方遇水也咬牙坚持着。
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只想着咬牙赶路,撑到下一个县城便好。
一路疾行,待到踏入县城地界时,天已擦黑。
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空气漫开,晕出一片朦胧的暖。
几人寻了家临街的客栈落脚,草草吃了饭,吩咐店家备了热水便各自回房歇下。
裴遇推开客房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与烟火气的温热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身上的湿寒。
他随手将外袍脱下搭在椅背上,就着热水简单擦洗完。
又斟了一杯热茶放在桌角,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笔墨纸砚。
砚台轻磨,墨香袅袅散开。
他执起狼毫,笔尖堪堪落在素白的宣纸上,却忽然顿住了。
原是想着给大嫂写封家书,将此番境遇一一细说,可落笔的刹那,日间所见的种种,却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晨雾锁山时朦胧的青黛峰峦,那头两百斤野猪獠牙外翻的凶悍模样,湿滑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山路。
方遇水扎马步时打颤的小腿,方佑磕头时额间渗血的泥污,还有方遇林扛着野猪走来时,满身悍戾的少年模样……
千般光景,竟比言语更鲜活。
裴遇兴起,垂眸静了片刻,手腕轻扬,落笔便是利落的线条。
他作画从不像裴萱那般,凭着性子挥洒,画得满纸抽象混沌,不是有缘人都看不出是什么。
裴遇最擅写实,落笔沉稳,笔触细腻,不掺半分浓烈的情绪,却能将目之所及的光景描摹得栩栩如生。
墨色浓淡相宜,线条疏密有致。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已经把心中所想全部画了出来。
裴遇搁笔起身,抬手拂去宣纸上的浮墨,将画纸小心抚平,压在砚台下阴干。
又重新执起笔。
这一次,笔尖落在重新铺开的宣纸上,终于顺畅地写下一行字:「大嫂,石木村一行,寻得良才二人,归途顺遂,不日便返,不必惦念。」
墨字落定,裴遇凝眸望着纸末端那「不必惦念」四字,耳尖倏地泛起淡淡的红,连带着下颌线都绷紧了几分。
他知道,大嫂素来心细,自他出门那日起,定然日日惦念着他的安危,记挂着他在外的衣食住行。
心里这般想着,落笔写下这四字本是想让她安心,可真真切切将这份心思落在纸上,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
他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少年郎,这般直白的软语,竟叫他觉得忸怩又难为情。
裴遇盯着那行字犹豫再三,终是轻叹一声,将这张写好的宣纸随手搁在一旁,重新铺了张素纸提笔。
这一回,笔尖落下,字字照旧,唯独删去了那「不必惦念」四字。
落笔利落,倒像是方才的羞涩从未出现过。
恰巧这时,方才作画的宣纸墨迹已然风干。
裴遇伸手想将画纸收存妥当,余光却不经意瞟到了被扔在案角的那张弃纸,指尖的动作陡然慢了下来。
宣纸在烛火里映着浅淡的墨影,那「不必惦念」四字格外清晰。
他静立片刻,伸手端起桌边温热的茶水喝了两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滞涩。
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微凉的瓷杯壁,掌心的薄茧蹭过杯身细纹。
烛火偶尔爆出细碎的灯花,噼啪轻响里,时间慢悠悠地淌着。
他心底那点别扭的羞耻,竟也随着茶汤的暖意,一点点消散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熨帖的温热在胸腔里翻涌。
罢了。
裴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将那张重写的宣纸抽走,又把最初那纸换了回来。
没什么好羞耻的。
那是他大嫂,是打小护着他、疼着他的亲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又不是什么外人。
一句惦念,一句安心,本就该坦坦荡荡,何须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