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木村,是裴遇和林泉此行拜访的最后一个村子。
此地偏得厉害,离最近的镇子还隔着两座连绵的山头。
二人骑马疾驰,足足耗了半日光景。
赶到村口时,暮色早已沉落,天际只剩最后一点昏黑的霞光。
他们找到伤残老兵方佑,长子方遇林两日前便进山打猎还没有归来。
家中只剩瘸腿的他,和一个五岁的小儿子方遇水。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在方家暂且借宿一晚。
清早,薄雾如絮,裹着山间湿冷的水汽腾腾漫起,将整座村子笼得严严实实。
连天际本该泛起的熹微泛白,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雾霭彻底遮蔽。
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的灰,透着几分雨前的沉郁。
院里的公鸡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打鸣。
聒噪的声响刺破晨雾,裴遇被扰得再也睡不着,迷迷糊糊地掀了粗布薄被下炕。
借着窗棂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麻利地套上衣服,又蹬好布靴,抬手将额前散落的长发尽数捋到脑后,草草用布带束紧。
掌心覆在脸上狠狠拍了两下,指尖磨出的薄茧擦过眼睑,带来一阵细碎的刺痛。
那股混沌的睡意,也总算被这痛感驱散得干干净净。
这段时日跟着林泉跋山涉水、走访各村,他见过了太多人间疾苦,也经了不少风霜。
往日里养出来的精致尊贵褪去大半,眉眼间添了几分沉稳硬朗的硬汉气息。
可他生得太过俊秀,若非瞧着掌心、指腹那层因骑马握刀磨出来的厚茧,那点刚硬的棱角,终究是聊胜于无。
院里有悉悉率率的动静,林泉和方佑醒得比他更早。
瘸了右腿的方佑正蹲在摇摇欲坠的窝棚下生火做饭,只剩半截的左耳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右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直劈到唇角,狰狞得吓人。
而林泉则在院中空地处手把手教方家的小儿子方遇水扎马步。
方遇水不过五岁年纪,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两条小腿肚子却止不住地打颤。
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冷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愣是咬着牙,半声都没吭。
见裴遇走出来,林泉大步迎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欣喜:“二公子,今日方佑哥的大儿子遇林就能回来。这小子身手极好,山里的野物但凡被他盯上,就没有跑掉的道理,十四五岁的年纪,竟能猎着幼虎,实打实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我想着把他带回去好好教导,往后府里的护卫队,正缺这般年轻力壮、底子又好的后生。”
裴遇侧眸瞥了一眼倔强的方遇水,又转头看向窝棚下佝偻着身子、动作迟缓的方佑。
他不仅瘸了腿、缺了耳,脊背也因常年劳作和旧伤,弯出了一道难看的弧度。
那是上过战场、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归来后却落得这般窘迫境地,守着破败的窝棚,靠着儿子打猎勉强糊口。
他凝眸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对着林泉颔首:“挑人的事,你比我更懂分寸,你觉得可行,便带上就是。”
林泉大喜,连忙拱手道谢:“多谢二公子。”
“不必急着谢我。”裴遇淡淡开口,眼底掠过一抹温和:“能让这些伤残老兵得个安稳,能寻着这些可用的后生,说到底,都是大嫂在背后兜底。”
方才看着方佑父子的模样,他便忍不住想,若是大嫂在此,会怎么处理。
她素来心善,却从不是愚善之人,既有体恤弱者的柔软,也有识人用人的通透,定然能妥帖安置好这一家人。
方佑是为国征战的老兵,理应被善待。
方家二子,一个身手卓绝,一个心性坚韧,皆是可塑之才,带回府中培养,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大嫂向来愿意在这些孩子身上花心思、耗银钱,想来这也是她乐见其成的。
“我这就去安排。”
林泉应下。
又抬眼望了望愈发浓重的雾气,蹙眉道:“二公子,瞧这天色,怕是要下雨。我去问问方佑哥,能不能寻个法子联系上遇林,我去山口迎迎,迟了怕是要淋在雨里,五个人骑马走得慢,山路湿滑更难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