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刚罢,颗粒归仓的仪式感尚未散去,一场蓄谋已久的“庆典”却猝不及防地找上了靠山屯。
县供销社联合广播站,要在靠山屯举办一场“特色农产品丰收观摩暨供销合作现场会”。通知直接下到公社,公社王书记亲自到屯里传达,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县里对你们合作社工作的肯定和推广!省里领导都关注了,必须办好!供销社钱主任亲自牵头,广播站全程报道,周边公社和生产队都会派人来学习。你们准备好现场,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展示,钱主任还要在会上宣布和你们合作社的‘深度合作’方案。”
“深度合作?”铁柱心头一紧,“王书记,我们没接到通知,也没商量过什么新方案。”
王书记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板起脸:“铁柱,这是大局!供销社主动伸出橄榄枝,是帮你们解决销售难题,更是树立全县典型!之前那些小误会,要顾全大局嘛。具体方案,钱主任会上会宣布,你们配合好就行。这是政治任务!”
命令如山,不容反驳。整个靠山屯被这突如其来的“盛事”搅动起来。供销社派来了人“指导”场地布置,要求在打谷场搭建简易主席台,悬挂红布标语,还将合作社的土坯种子库、加工棚甚至最好的几块田都划入了“参观路线”。他们要求合作社将预留的“胭脂米”良种、精选出的特级山货、甚至那些作为抵押品单独存放的、准备交付给柳树沟的优质榛子蘑菇,都集中到“展示区”写着“供销社指导培育/收购”字样的标签。
“这是要干啥?”二楞子气得眼睛发红,“拿咱们最好的东西去给他们脸上贴金?那些榛子蘑菇是押给柳树沟的!动了咱们拿啥还债?”
“胭脂米良种是咱们的命根子,怎么能贴他们的标签!”陈卫国也急了。
林穗试图与供销社派来的人沟通,对方趾高气扬:“这是统一宣传需要!展示的是在供销社支持下取得的成果!你们合作社要服从安排!”
铁柱面色铁青,他找到王书记,得到的却是含糊的搪塞和“大局为重”的压服。他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观摩会,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收割”与“捆绑”。供销社要借省里调研的东风,用一场高调的现场会,将靠山屯合作社的成果和名声,一次性收编到自己的体系下,坐实“在他们领导下”的名分,甚至可能借此介入乃至接管那些抵押出去的核心资源。
反抗?在“政治任务”和“全县典型”的大帽子下,硬顶的后果不堪设想。顺从?则意味着一年多的血汗、挣扎、好不容易保住的自主权和信用,可能毁于一旦。
现场会前一天晚上,合作社核心成员聚集在铁柱家,气氛凝重如铁。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二楞子拳头攥得咯咯响。
“拼?拿什么拼?咱们一整个屯子,扛得住上面压下来的任务?”王麻子悲观道。
“能不能找秦研究员,或者省里领导反映?”林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来不及了,明天会就开了。而且,这种事,没有真凭实据,上面未必管,也未必愿意管这种基层扯皮。”陈卫国摇头。
铁柱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沿。突然,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他们想摘桃子,还想把树都挪到他们园子里去。咱们不能硬拦,但能不能让这桃子,没那么容易摘,甚至,扎手?”
“什么意思?”众人看向他。
“他们不是要展示‘成果’吗?不是要宣传‘支持’吗?”铁柱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那咱们就让他们展示个够!林穗,你把咱们合作社从成立到现在,每一笔账,每一次投入,每一次遇到的坎——特别是贷款被卡、收购站压价、想签正规合同找不到门路这些事,还有咱们自己怎么抠钱打土坯库、怎么挖渠抗旱、怎么跟柳树沟抵押借粮的细节,全部列出来,做成一个‘合作社发展纪事’,不用评论,就列事实和时间!明天,就摆在展示区最显眼的地方!”
“还有,”他看向陈卫国,“把所有展示的‘胭脂米’种子、山货样品旁边,都加上小说明牌,就写:本品种/产品系靠山屯合作社社员历经x年提纯复壮/采收加工,目前仍处于技术摸索/资源保育阶段,产量有限,品质不稳定。并注明,其中部分产品已依据xx协议定向供应(或抵押给)xx单位。”
“这这不是自揭其短吗?”春来爹不解。
“对,就是自揭其短!”铁柱咬牙道,“他们想吹成又大又甜的桃子,咱们偏要把这桃子背后的瘦土、虫眼、还有被债主预定的部分,都亮出来!来的不都是他们的人,也有其他公社来‘学习’的,还有广播站的记者。咱们把真实的底子摊开,看他们怎么吹这个‘供销社大力支持’的牛!看他们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咱们已经抵押出去的东西,说成是他们的‘指导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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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铁柱压低声音,“栓子,你明天别在会场,带上几小包咱们最好的‘胭脂米’样品和山货,去镇上,想办法‘碰巧’让广播站那两个下来采访的记者‘无意中’看到,然后,‘老实巴交’地跟他们聊聊咱们合作社的真实情况,特别是为啥不敢接供销社的‘统购包销’——就说怕条件太苛,还不上外面的债,合作社就散了。”
这是一招险棋,近乎“自爆”。将所有的艰难、债务、自主经营的挣扎公之于众,可能损害合作社本就脆弱的形象,但也可能彻底戳破供销社精心营造的泡沫,将双方的矛盾和地方保护的暗箱操作,暴露在更多元的视线下。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与其被温水煮青蛙般吞并,不如放手一搏,哪怕撕开伤口,也要让外界看到伤口的真实模样,以及造成伤口的某些无形之手。
第二天,打谷场上红旗招展,喇叭喧天。钱副主任红光满面,在临时主席台上侃侃而谈,大讲供销社如何“发现、培育、支持”靠山屯特色农业。台下,来自各公社的干部们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羡慕,有的不以为然。
而合作社的展示区,却成了整个会场最奇特也最引人注目的角落。那些贴着“供销社指导”标签的优质产品旁,赫然摆着那份密密麻麻列着困难与债务的“发展纪事”板报,以及那些写着“产量有限、品质不稳、已有归属”的诚实说明牌。前来参观的人,尤其是那些同样在基层挣扎的生产队长们,看着板报上的内容,再听听台上钱副主任的慷慨陈词,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更妙的是,展示区负责解说的林穗和陈卫国,被问及供销社具体支持了哪些时,他们“憨厚”而“实事求是”地回答:“供销社领导很关心,给了很多指导性意见。”具体呢?“比如建议我们统购包销,但我们合作社小,欠着外债,怕条件太高做不来,就没敢签。”再问及那些优质产品的去向,他们便“老实”地指着说明牌,说哪一部分是试验品,哪一部分已经抵债给了柳树沟。
真实,有时候是最锋利的武器。它不动声色,却能让浮夸的泡沫无声破裂。会场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起来。钱副主任的讲话似乎越来越空,台下听众的目光越来越多地飘向那个“煞风景”的展示区角落。
就在这时,镇上匆匆赶来两个广播站的年轻记者(栓子的“无心”之功),他们带着好奇,直奔展示区,对着那份“发展纪事”和满脸“淳朴”的林穗、陈卫国,开始了即兴采访和记录
现场会虎头蛇尾地结束了。钱副主任临走时的脸色,比秋天的霜打过还难看。预期的“深度合作”方案,根本没能正式提出。王书记也显得十分尴尬,匆匆离去。
靠山屯合作社,用一次近乎悲壮的“自我曝光”,守住了最宝贵的底线——自主和真实。他们没有赢得任何实质利益,却成功地将企图强行“捆绑”的手,暂时挡了回去,并将基层合作经济与旧有管理体制之间的矛盾,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呈现于更多人的视野。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冲突,但靠山屯的人们,在绝境中展示了惊人的生存智慧和抗争勇气。他们知道,此举可能招致更隐蔽的报复,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声的、可以被随意涂抹的“典型”。他们的故事,连同故事里的汗水、债务和挣扎,已经像一颗生涩却坚硬的种子,被抛进了更广阔的舆论田野。能否发芽,能否撼动极结的土壤,尚未可知。但那种被看见、被记录的可能性本身,就已经是黑暗中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秋阳依旧,照着满地狼藉的会场和默默收拾的社员。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屈辱、后怕和隐隐骄傲的复杂情绪,却在心中激荡。他们再次意识到,自力更生,不仅仅是对抗自然和贫困,更是要在复杂的社会网络中,守护自己劳动的尊严和价值的定义权。前路,依然凶险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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