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夏日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将靠山屯和它周遭的田野牢牢罩住。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供销社那场无形的“冷压”持续着,像一层粘腻的蛛网,虽不致命,却处处掣肘。合作社在沉默中积蓄的力量,仿佛与这令人窒息的天气形成了对峙。
然而,打破这僵局的,并非来自内部蓄力的爆发,而是一场来自更高层面、带着意外雷霆的“风暴”。
七月中旬的一天,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小轿车,在县里领导的陪同下,径直开到了靠山屯。车队扬起一路尘土,引得屯里人和田里劳作的社员都惊愕地张望。
车上下来的人,有省农业厅的干部,有省农科院的专家(秦怀远研究员赫然在列),还有几位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像是记者或学者模样的人。县里陪同的,除了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还有农村工作办公室的赵主任,以及脸色明显有些不自在的县供销社钱副主任。
这阵仗,远超去年“绿野寻踪”公司的考察。铁柱、陈卫国、林穗等人被匆匆叫到屯口,面对这一群“大人物”,一时都有些无措。
秦研究员主动上前,向省里的领导介绍:“这位就是靠山屯合作社的李铁柱社长,这位是负责技术的陈卫国同志,这位是林穗同志,合作社的‘笔杆子’和对外联络员。”他又转向铁柱,低声道:“别紧张,是好事。省里搞‘特色农业与农村改革典型调研’,我把你们的情况汇报上去了。”
省农业厅的一位处长开门见山,语气和蔼但带着官方的严肃:“李铁柱同志,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想实地了解一下,你们这个在基层自发搞起来、以保护地方老品种和探索特色经营为主的农民合作社,具体是怎么运作的,遇到了哪些困难,有什么经验教训。不要有顾虑,照实说。”
调研?典型?铁柱心头一震,迅速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复杂的钱副主任,又看了看目光中带着鼓励的秦研究员和赵主任,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长篇大论,而是按照之前应对各种考察和检查时形成的习惯,先请大家去看实物。
一行人先看了土坯种子库,看了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的“胭脂米”各代种子和详细的性状记录本;接着看了经历了伏旱和精心管理后、长势迥异于普通稻田的“胭脂米”大田,陈卫国在旁边简要介绍提纯复壮过程和抗旱保种的措施;然后看了探索试验区那些标着木牌、正在进行的小规模种植和抚育尝试;最后,在合作社简陋的“办公室”兼加工棚里,看了分级堆放的山货、简单的加工工具,以及王麻子那本虽然粗糙却条目清晰的账本。
整个过程中,铁柱话不多,主要由陈卫国和林穗根据实物进行介绍,回答专家和领导的具体提问。他们讲技术细节,讲成本核算,讲市场摸索,也坦承遇到的困难:资金短缺、技术薄弱、销售渠道不稳定,以及在寻求“正规化”合作时遇到的一些“门槛”和“条件”。
当林穗提到曾收到供销社“统购包销”的意向,但因其排他性条款和可能损害合作社自主发展而婉拒时,钱副主任的脸色明显僵硬了一下。省里的领导若有所思,追问了几句细节,林穗拿出那份意向书草案的抄件(她习惯性地保留了重要文件的副本),并解释了合作社当时的考量。
调研持续了大半天。省里的专家问得很细,从种子资源的基因价值,到合作社的内部治理结构,再到与外部市场主体的合同关系。记者模样的人则不断拍照,记录,还采访了几位普通社员,问他们加入合作社前后的变化、对未来的期望。
临走前,那位省农业厅的处长当着众人的面,对铁柱说:“李铁柱同志,你们合作社做的事情,很有意义,也很不容易。保护农业种质资源,探索山区特色农业发展路径,完善农村合作经济组织内部的治理和分配机制,这些都是当前农村改革发展中非常重要的问题。你们在基层的实践,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来自第一线的经验和思考。省厅会持续关注你们的发展。有什么困难和好的建议,也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
他又转向县里的领导:“对于这样有活力、有特色的基层探索,地方上要多给予关心和支持,帮助解决实际困难,保护好农民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对于不合时宜、阻碍发展的条条框框,要敢于突破。”
这番话,定性明确,支持的态度昭然若揭。县里领导连连点头。钱副主任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车队离开后,靠山屯久久不能平静。这突如其来的“惊雷”,炸蒙了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人,也炸开了笼罩在合作社头顶近两个月的沉闷乌云。
“省里的大领导说咱们是‘典型’?”
“钱胖子那脸,哈哈,像霜打的茄子!”
“秦研究员真是好人,不声不响帮了咱们大忙!”
“这下,看谁还敢给咱们穿小鞋!”
兴奋的情绪在屯里弥漫。但铁柱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把核心成员叫到一起,面色严肃。
“都别高兴得太早!”他第一句话就给众人泼了盆冷水,“省里领导来看一眼,说几句好话,解决不了咱们地里的草,也变不出还债的钱!这‘典型’的名头,是光环,更是紧箍咒!以后盯着咱们的眼睛更多了,咱们干的每一件事,都得更加板正,更不能出错!”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这事,是转机,但不是终点。咱们要抓住这个机会,但不能指望靠这个过日子。该种的地,一寸不能荒;该还的债,一分不能少;该跑的销路,还得一趟趟去跑。省里的话,是给咱们撑了腰,让那些想掐咱们脖子的人,手得松一松。但咱们自己的腰杆子,还得靠咱们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做出来的东西来挺直!”
接下来的日子,变化是立竿见影却又悄然无声的。镇上收购站的李主任,态度一夜之间“回暖”了不少,不再刻意挑剔,价格也回到了正常水平。公社那边,之前“恰好”没有的零星工程,也开始有意识地向合作社倾斜一点。邮局老陈送信取件,笑容都多了几分。
县农村工作办公室的赵主任,特意让周技术员捎来口信,说县里正在研究制定鼓励农村特色产业和小型合作社发展的具体措施,让合作社“把材料再完善完善,做好准备”。钱副主任那边,再无声息,仿佛从未有过“统购包销”的提议。
外部的压力骤然减轻,但铁柱没有放松。他反而利用这个相对宽松的环境,加快了内部调整和对外开拓的步伐:督促加工小组尽快将新研制的低盐风味腌菜和野山核桃糖定型,准备推向市场;支持栓子等人扩大“地推”范围;让林穗主动与“绿野寻踪”的苏经理联系,探讨明年是否有可能再次合作,并询问对方在品牌建设方面的建议。
省里调研的“惊雷”,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靠山屯合作社前行的道路,也驱散了盘踞在周围的魑魅魍魉。但这光亮是短暂的,道路依然崎岖。真正的转机,不在于这一道闪电,而在于他们能否借着这瞬间的光亮,看清方向,调整步伐,以更稳健、更自信的姿态,继续在自力更生的长路上跋涉。
夏天即将过去,丰收在望,但更大的考验——兑现抵押、偿还债务、实现真正的自主与盈余——也如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清晰地悬挂在前方。惊雷过后,靠山屯的人们,在短暂的振奋之后,已收拾心情,握紧农具,准备迎接那真正决定命运的、沉甸甸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