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精心分拣、用白布袋简单封装的山货,带着靠山屯合作社笨拙的诚意和沉甸甸的期望,通过镇上的邮局,寄往了天南地北。寄件地址统一写着“靠山屯农民合作社”,附上了一张林穗用复写纸手写的、字迹娟秀的产品说明和致意信。
邮件发出后,屯里陷入了一种新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沉默。打土坯的“砰砰”声依旧,但人们的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飘向那些可能正在被拆开的邮包。
“我姐夫说了,收到就给回信。”春来每天都要念叨几遍。
“我闺女婆家那边,应该这两天就能到。”王麻子抽着烟,眼神总往屯口那条土路上瞟。
铁柱表现得最沉稳,该下地下地,该打坯打坯,只是偶尔会站在高处,望着蜿蜒出山的土路出神。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几包山货的买卖,这是合作社“自我造血”机制能否启动的第一声试探。如果连最信任的亲朋故旧这条路都走不通,或者得不到积极的反馈,那对士气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秋意渐浓,山风带了凉意,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视野开阔起来,也显得更加空寂。
五天后,第一封回信到了。是寄给春来爹的,他外甥在省城读书,收到了一小包特级榛子和蘑菇。信很短,字迹匆忙:“舅,东西收到了。榛子特别香,个大饱满,同学抢着吃,都说没吃过这么好的。蘑菇炖汤鲜掉眉毛。还有没有?我几个同学家里也想买点。怎么汇款?地址是”
春来爹不识字,是林穗当众念出来的。念完,院子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成了!有人要买了!”二楞子激动得直搓手。
“我就说咱的东西好!”春来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尽管一个字不认识。
这封简短的回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每一个等待得有些焦灼的心。它不是订单,却比订单更让人振奋——那是来自市场最直接的、带着温度的认可!
紧接着,第二封、第三封回信也陆续到了。王麻子嫁到临县的闺女回信说,蘑菇和榛子送了些给邻居和同事,大家都问哪里能买,尤其是那“胭脂米”样品煮的粥,红润油亮,香气独特,好几个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都追着问。
甚至有一封回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址。信中说,是收到了亲戚转赠的“靠山屯”山货,觉得品质罕见,想直接联系合作社,询问长期供货的可能,并随信寄来了一个小额汇票作为定金,希望能先寄一批试销。
当林穗在合作社的晚间会议上,念出这封信并展示那张虽然数额不大、却意义非凡的汇票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不是亲朋的“帮衬”,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来自陌生市场的“第一桶金”!
“老天爷真有人买啊!”一位老社员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铁柱接过那张汇票,薄薄的一张纸,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却仿佛有千钧重。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难以置信又充满希望的脸:“这不是老天爷给的,是咱们自己挣来的!是咱们一粒一粒挑出来的榛子,一朵一朵晒出来的蘑菇,换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有力:“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咱们的东西,是真金不怕火炼,走到哪儿都有人认!第二,咱们‘人情加品质’这条路,走对了!至少,开头开对了!”
“那现在咋办?这么多人要,咱哪做得过来?”喜悦过后,现实的难题立刻浮现。目前合作社的山货存量,应付亲朋间的少量需求尚可,如果真的要开始接受外部订单,无论是采收、分拣、包装还是邮寄,工作量都会急剧增加,而且需要更系统的安排。
“做不过来,就一步步做。”铁柱已经有了决断,“第一,立刻给所有回信的人答复,感谢信任,说明咱们是小型合作社,目前产能有限,只能按汇款先后顺序少量供应,但保证品质。第二,立刻组织人手,按照现在的标准和流程,加紧采收、分拣下一批山货。第三,王麻子叔,把账目单独列出来,所有通过邮寄销售的收入、成本、邮费,一笔一笔记清楚。第四,林穗,你负责所有通信联系和地址登记,不能出错!”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瞬间将众人的兴奋引导到了具体的行动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经营者”的紧张和忙碌感,取代了之前单纯的农业生产节奏。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几天后,镇上的邮递员老陈,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来到合作社,不是送信,而是带来了一个口信:邮局领导注意到了近期靠山屯寄出的包裹数量明显增加,而且包装规范(相对而言),地址清晰,询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固定的业务,如果需要,邮局可以提供一些大宗邮寄的资费咨询,甚至可以考虑上门收件。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邮局的主动询问,意味着他们这种“土法销售”至少获得了邮政系统的初步认可,在物流环节打开了一丝方便之门。
!好事似乎开始接连敲门。那位最初对合作社产品表示过兴趣的县食品厂采购负责人,也主动托人捎来口信,说他们年货礼盒的方案初步定了,里面想加入一些“原生态、有故事”的坚果特产,询问靠山屯合作社能否稳定提供一定数量的特级榛子,并提出了一个虽然不高、但比收购站价格好得多的收购价,而且愿意签订简单的供货协议。
虽然协议有数量和质量要求,对合作社是不小的压力,但这意味着他们可能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正规的销售渠道!
消息传回,屯里几乎沸腾了。食品厂的订单,和那些零零散散的邮购需求不同,它代表着一种“正规军”的认可,是合作社产品真正进入流通领域的关键一步。
“接!必须接!”二楞子挥舞着胳膊,“不就是挑最好的吗?咱有的是人手,有的是眼睛!”
“可是,质量要求不低,数量也不少,万一咱们供不上,或者出点岔子”王麻子有些担心。
“卫国叔,”铁柱看向陈卫国,“咱们现有的特级榛子库存,够不够第一批供货?后续的,组织社员上山采收,按照咱们的规矩严格分拣,能不能跟上?”
陈卫国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又和几个老把式商量了几句,重重一点头:“紧是紧点,但拼一拼,能行!后山的榛子林,咱们之前只是零星采,真要集中人力,还能收上来不少。关键是分拣环节,必须把好关,宁缺毋滥!”
“那就接!”铁柱拍板,“林穗,你负责跟食品厂对接,把协议条款一条条弄明白,特别是质量标准和交货时间。麻子叔,算清楚成本,咱们要保本,还要有点赚头,为明年流转土地攒家底!二楞子、春来,组织采收队,明天就上山!老规矩,质量第一!”
整个靠山屯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男人们组成采收队,天不亮就上山;妇女和老人集中在打坯场旁边新搭的棚子里,进行精细的分拣和包装;林穗和王麻子埋首于信件、协议和账本;陈卫国则一边盯着种子库的收尾和“胭脂米”的田间管理,一边抽空指导分拣的标准。
那种被全方位围堵的窒息感,依然存在。信用社的门依旧冰冷,砖瓦厂的砖头依然贵,收购站的李主任或许还在某个角落冷笑。但靠山屯的人们,已经无暇去感受那些“寒意”了。他们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了眼前这火热而具体的生产、分拣、销售中。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在那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外,生生凿开了一个小孔。虽然微小,却真切地透进了光,流进了活气,带来了第一声清脆的、属于市场的回响。
这声音还很微弱,远不足以撼动什么,却足以让深陷困境的人们,看到另一种可能:原来,不靠施舍,不靠关系,仅仅依靠自己土地产出的、做到极致的好东西,真的能换来尊严,换来希望,换来继续前行的力量。
自力更生,不再是一个悲壮的口号,而是在汗水、老茧和一颗颗精心挑选的榛子中,变得具体而温热起来。
夜深了,分拣棚里还亮着灯。灯光下,粗糙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山货,眼神专注。远处,已经封顶的土坯种子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守护着古老的种子,也见证着新的生机。
第一声回响已经传来,更艰辛、也更有希望的乐章,正等待着他们去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