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已定,靠山屯迅速行动起来。
二楞子换上那身最破旧但浆洗得干净的衣服,背了半口袋晾干的蘑菇,一副老实巴交去镇上卖山货的模样,一大早就去了镇上。他没直接去茶馆,而是在茶馆附近的菜市口蹲着,蘑菇摊开,眼睛却留意着茶馆的动静。
上午十点多,金老三那两个手下晃晃悠悠地从茶馆出来,其中一个正是上次去赵老四家送东西的瘦猴。二楞子装作刚卖完蘑菇,收拾东西起身,不小心和瘦猴撞了一下。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二楞子连忙道歉,一口浓重的乡下口音。
“走路不长眼啊!”瘦猴骂道,看清是二楞子,愣了一下,“是你?靠山屯的?”
“是俺是俺,大哥您认得俺?”二楞子憨厚地挠头。
“你们屯那个铁柱,不是挺硬气吗?让你来镇上干啥?”瘦猴上下打量他。
二楞子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柱哥是硬气,可硬气不能当饭吃啊。屯里房子塌了要修,地要肥,眼看着春播都耽误了,再没化肥农药,今年就全完了!手里又没钱……俺们几个实在没办法了,想着……想着能不能用点别的东西,跟人换换……”
“别的东西?”瘦猴眼睛一亮,“你们能有啥好东西?”
二楞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还能有啥……就……就那些老种子呗。柱哥不让卖,可……可换点急用的东西,应应急,总行吧?就是……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要,还得是好化肥好农药才行……”
瘦猴心中窃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有多少?想怎么换?”
“不多不多,就各家偷偷匀出来一点……”二楞子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具体怎么换,俺做不了主,得回去问。大哥,您……您有门路?”
“哼,算你们找对人了。”瘦猴挺了挺胸,“回去告诉你们能做主的,想要好货,拿真东西来换。后天下午,镇东头老砖窑后面那片荒地,带样品来看货谈价。记住,只准来两三个人,别耍花样!”他报了个大概的交换比例,明显是把种子价值压得很低,而所谓“好货”的要价却很高。
“诶,诶!谢谢大哥!俺回去就跟他们说!”二楞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二楞子“上当”的背影,瘦猴得意地回去向金老三汇报。金老三听了,眯着眼抽了口烟:“鱼儿上钩了。去,准备‘货’。把仓库里那些结块受潮的、成分不达标的,还有那批明明该销毁的过期农药,都给我准备好,包装弄像样点。再找两个生面孔,扮成送货的。这次,我要让靠山屯不仅乖乖交出种子,还得让他们的地,彻底变成死地!”
与此同时,栓柱和喜子那边也有收获。他们发现刘干事最近和粮站、供销社的负责人来往密切,而且公社的会计好像在做一些不太寻常的账目调整。小王庄老人派去县里的儿子也捎回口信,说县农机站他老表已经把消息悄悄递给了信得过的领导,领导很重视,正在暗中了解情况。
林穗也托去县里办事的乡亲,给郑怀远专家所在的农科院寄去了一封厚厚的信,详细说明了金老三的企图、可能的问题农资威胁,以及那笔专项恢复资金可能被截留的风险。
一切都在按照铁柱的计划推进,但气氛也愈发紧张。所有人都知道,后天下午的老砖窑之约,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凶险万分的对决。
铁柱找来王麻子、二楞子、栓柱、喜子,还有另外两个绝对可靠、嘴巴严实且有些拳脚功夫的后生,再次周密部署。
“二楞子,你跟我去,带上‘样品’。”铁柱将一小包仔细挑选过的、品相中等偏下的老种子交给二楞子,“栓柱,喜子,你们两个提前埋伏在老砖窑附近的乱石堆和沟渠里,带上麻绳和棍子,听我信号。你们两个,”他看向另外两个后生,“守在通往老砖窑的路口,看到不对,立刻回屯报信,然后去镇上派出所……不,直接想办法去公社,找马书记!就说有人用假农资坑害农民,证据确凿!”
“柱哥,会不会太冒险?金老三万一带很多人,或者下黑手……”王麻子担忧道。
“他不敢在交易的时候明着来太多人,那样目标太大。下黑手……”铁柱眼中寒光一闪,“咱们也不是吃素的。关键是,必须让他把‘货’拿出来,咱们当场验,抓住实证!只要抓住实证,他就完了!”
转眼到了约定之日。下午,天色有些阴。铁柱和二楞子背着布包,准时来到了镇东头废弃的老砖窑。这里偏僻荒凉,残垣断壁,是个干见不得光勾当的好地方。
金老三果然只带了四个人:瘦猴,另一个手下,还有两个穿着工装、推着两辆架子车、车上盖着苦布的“送货人”。金老三本人穿着皮夹克,叼着烟,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
“铁柱屯主,还真敢来啊?”金老三皮笑肉不笑。
“金老板有‘货’,我们急用,不来不行。”铁柱面色平静,“货呢?验过才能谈。”
“爽快!”金老三一挥手,那两个“送货人”掀开苦布,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印着字的化肥袋和农药箱,包装看起来挺新。
“正宗国营大厂的好货!紧俏得很!”瘦猴吹嘘道。
铁柱走上前,二楞子紧跟。铁柱没去动那些完好的包装,而是径直走向架子车边角一个似乎不小心被钩破了一点小口的化肥袋。他伸手进去,抓出一把化肥。入手潮湿板结,颜色暗淡不匀,还夹杂着可疑的杂质。他又走到农药箱边,拿起一个瓶子,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模糊不清,摇晃一下,沉淀物明显。
“这就是金老板说的‘好货’?”铁柱将手中的化肥摊开,声音冷了下来,“受潮结块,杂质超标。”他又举起农药瓶,“过期沉淀,标签不清。这些东西用到地里,不是救苗,是杀苗!”
金老三脸色一变,没想到铁柱如此内行,一眼就看穿了。“你懂什么?运输途中有点受潮很正常!药水放久了有点沉淀也难免!不影响效果!”
“是吗?”铁柱冷笑,忽然提高声音,“那敢不敢现在打开几袋,咱们当场找个地方,用水化了,看看效果?或者,去公社找农技员鉴定鉴定?”
“铁柱!你别给脸不要脸!”金老三恼羞成怒,“老子好心好意跟你们换,你挑三拣四?种子拿来!货就这些,爱换不换!”
“这种害人的东西,我们一粒种子也不会换!”铁柱斩钉截铁。
“敬酒不吃吃罚酒!”金老三眼中凶光毕露,一挥手,“给我拿下!种子抢过来!”
瘦猴和另一个手下立刻扑向二楞子,那两个“送货人”也露出凶相,从车底下抽出短棍,围向铁柱。
埋伏在附近的栓柱和喜子见状,立刻从藏身处冲出,大喊:“住手!有人用假农资坑人啦!”同时,铁柱和二楞子也抄起早就藏在袖子里的短木棍,奋力抵挡。
老砖窑后,一场激烈的搏斗瞬间爆发!金老三没想到铁柱早有准备,又惊又怒,亲自加入战团。铁柱虽勇,但对方毕竟人多,而且金老三和那两个“送货人”显然有些功夫,一时间险象环生。
就在铁柱被金老三一棍扫中肩膀,踉跄后退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子声和呼喊声:“住手!公社民兵!都住手!”
只见公社的马书记,竟然带着七八个持枪的民兵,还有刘干事和几个公社干部,匆匆赶了过来!守在路口的两个后生跟在后面。
马书记脸色铁青,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又看看地上散落的劣质化肥和农药,厉声喝道:“金老三!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在这里强买强卖,还用假冒伪劣农资坑害群众!给我抓起来!”
金老三傻眼了,刘干事也脸色煞白。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马书记会亲自带人赶来,而且来得这么快!
铁柱心中明了,这肯定是小王庄递上去的消息和郑专家那边的压力起了作用,马书记或许为了自保,或许真的震怒,选择了亲自出手。
金老三还想狡辩,马书记却根本不听,直接让民兵将金老三、瘦猴等人以及那两个“送货人”全部控制起来,连带着那些问题农资,一并押回公社。
临走前,马书记深深看了铁柱一眼,语气复杂:“铁柱同志,你们……受委屈了。这件事,公社一定严肃处理!该有的专项恢复资金,也会尽快落实到位!”
一场惊险的较量,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告一段落。金老三被当场拿下,人赃并获。但铁柱知道,事情恐怕还没完。金老三背后的关系网,刘干事在此事中的角色,以及那笔尚未完全落地的资金,都还是未知数。然而,这漂亮的一记“釜底抽薪”,无疑重重打击了对手的气焰,也为靠山屯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反击空间。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