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楞子派去镇上摸底的，是屯里最机灵也最稳重的两个后生，一个叫栓柱，一个叫喜子。两人换上平常赶集的行头，背了点山货，装作去镇上卖货的样子，晌午时分晃悠到了“悦来茶馆”。
这茶馆开在镇子老街的拐角，门脸不大，黑漆招牌都有些褪色了，看起来有些年头。里面光线昏暗，摆着几张油腻的方桌和长条凳，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喝茶的、打牌的、低声谈事的，烟雾缭绕，人声混杂。
栓柱和喜子挑了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支棱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眼睛也不时瞟向柜台和通往后院的门帘。
金老三果然在这里。他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上，周围围着三四个人，有刚才跟他去屯里的那两个精壮汉子，还有一个穿着干部服但敞着怀、叼着烟卷的中年人，以及一个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像是文书或会计模样的人。他们声音不高，但在这嘈杂的环境里，靠近了也能听个大概。
“……赵老四那边已经动心了，收了东西，态度软了不少。”一个精壮汉子低声汇报。
“嗯，其他几家呢？”金老三嘬着茶，问。
“有两家也收了，没推辞。还有几家没收，但也没嚷嚷出去，估摸着是在观望。”
“王麻子、二楞子那几个老顽固，还有那个铁柱，油盐不进。”另一个汉子说。
金老三冷笑一声：“不急。火候不到。赵老四他们是穷疯了，好撬。铁柱那种人，骨头硬，得慢慢熬。不过，光靠咱们给的那点甜头，力度还不够。”
那个穿干部服的人接口道：“老三，广播里那篇文章，我可是打了招呼才塞进去的。这风向，得让他们感觉到。”
“老刘，谢了！”金老三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不过光有风不行，还得有雨。得让他们实实在在看到，跟着咱们干，马上就能得利！跟咱们拧着，啥也捞不着！”
戴眼镜的文书模样的人推了推眼镜，小心地说：“三哥，靠山屯那种子，省里都挂了号的，直接硬来怕是不行。而且，工作组刚走，余威还在……”
“谁说要硬来了？”金老三斜了他一眼，“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他们不卖，咱们可以‘换’嘛！他们缺什么？缺钱，缺粮，缺盖房子的材料！咱们用这些东西，跟他们‘换’种子，公平交易，自愿原则，谁能说出个不字？到时候白纸黑字合同一签，走到天边咱们也有理！”
“高！三哥这招高！”几个人纷纷奉承。
“不过，”金老三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要是真有那不识抬举、挡了大家财路的……这穷乡僻壤的，出点啥‘意外’，也很正常嘛。老刘，你们公社那边，该管的管，该不管的……就睁只眼闭只眼。”
那个被叫做老刘的干部干笑两声，没接话。
栓柱和喜子听得心头直跳，互相交换了个眼色。这个金老三，果然不是善茬，手段比“万丰”更阴险，也更接地气，懂得利用人心的弱点和基层的空子。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又进来两个人，看打扮也是镇上的混混模样，径直走到金老三桌边，低声说了几句。金老三脸色微变，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妈的，刚得到信儿，”金老三压低声音，对桌上几人说，“县里有人发话了，说靠山屯是典型，要扶持，近期可能还有一笔专项的农业恢复资金下来，直接拨到屯里！”
“什么？”几人都是一惊。
“这要是让他们拿到这笔钱，把房子修了，把地整了，人心可就稳了，咱们再想撬动就难了！”金老三眉头紧锁，“得想办法，把这笔钱……或者至少是风声，给它搅黄了，或者拖住！”
穿干部服的老刘面露难色：“老三，这……这是县里直接定的，怕是不好操作……”
“事在人为！”金老三打断他，“想想办法！比如，他们屯里账目不清？之前救灾款使用有问题？或者，再给他们找点别的‘麻烦’，让他们没精力顾这个？”
茶馆里的密谈还在继续，但栓柱和喜子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两人不敢久留，付了茶钱，匆匆离开了茶馆，绕了几条小路，确认没人跟踪，才快步返回靠山屯。
听完栓柱和喜子的汇报，铁柱、王麻子和二楞子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金老三的谋划，比预想的更周密，也更歹毒。他不仅要利诱分化，还要釜底抽薪，破坏屯子获得外部援助的机会，甚至可能制造事端！
“这个金老三，必须尽快解决。”铁柱沉声道，“否则，屯子里的人心会被他搅散，重建的步子也会被打乱。”
“可他躲在镇上，又有那些人给他通风报信、敲边鼓，咱们怎么动他？”二楞子急道。
王麻子捻着胡须，缓缓说道：“他最大的依仗，无非是钱和他在镇上那点关系。咱们得找个法子，既揭穿他的真面目，让屯里摇摆的人看清楚，又能敲掉他在镇上的保护伞，至少让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帮他。”
铁柱目光闪动，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这需要时机，也需要外部的助力。他想到了郑怀远专家，想到了赵科长或许还留有的联系方式，甚至……想到了那个曾经送来粮食和消息的小王庄。
“看来，光守着咱们这一亩三分地，是不够了。”铁柱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得把火烧到他金老三的院子里去。他既然想玩阴的，咱们就陪他玩一场大的！”
一场针对金老三及其背后势力的反击，悄然开始酝酿。靠山屯的保卫战，从土地延伸到了人心，又从人心，即将延伸到更复杂的乡镇关系与利益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