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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温情的落脚点(1966年夏)(1 / 1)

1

火车在徐州站停靠时,铁柱偷了件军大衣。

夜色浓得像墨汁,站台上的汽灯昏黄摇晃,映出拉货工人佝偻的身影。铁柱抱着小妹,蜷缩在货运车厢的阴影里,听着远处调度员的哨声和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孩子烧得厉害,脸颊通红,嘴唇裂开几道血口子,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像从炉膛里吹出来的风。

他不能等了。

趁着守夜人换岗的空档,他摸进一节敞篷货车厢,从一堆发往福建的劳保物资中抽出最厚实的一件军大衣——深绿帆布,内衬是粗羊毛,沉甸甸的,还带着仓库里的樟脑味。他不敢多拿,只取这一件,迅速裹在小妹身上,又用破麻绳把袖口扎紧,生怕她半夜踢开。

“哥,咱去哪?”小妹在昏睡中呢喃,声音细若游丝。

铁柱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汗和煤灰,混成一道道黑印。“去有榕树的地方。”他说。

他记得李彩凤说过,南方有种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那种树下能活人。她说:“那儿暖和,不冻骨头,病也会好。”

那时他还以为她在讲故事。

如今,那是他唯一的地图。

2

蚌埠郊外的破庙里,铁柱用最后两毛钱换了碗热汤。

庙早已荒废,屋顶塌了一半,神像被砸碎,只剩个泥胎的脑袋滚在墙角。香案改成了汤摊,一个老头儿蹲在灶前,煮着白菜豆腐汤,锅边飘着几点油花。

卖汤的老头儿盯着小妹潮红的脸,突然压低声音:“孩子得的是热病吧?肺里有火,再不治就烧坏了。”他顿了顿,“往南走,过了淮河就好了。那边湿气重,反倒压得住这北方来的寒症。”

铁柱没说话,只是把汤一勺勺喂给小妹。她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皱眉,可还是努力吞下去。他自己舔着碗底的油花,那点油腻滑过干裂的嘴唇,竟觉得是人间至味。

老头儿又塞给他半块烤红薯,焦黑冒油,热乎乎的。“拿着,”他说,“六零年我逃荒到东北,饿得快断气,有个姓陈的给我半斤粮票,救了我一条命。”

铁柱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爹总爱说:“人活一世,欠的债都是要还的。不是你还,就是你娃还。”

他想问那人的名字,可老头儿已经转身添柴去了,背影佝偻,像一截枯树桩。

铁柱低头看着红薯,咬了一口,甜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知道,这不是一块红薯,而是一段命的回音。

3

长江比松花江宽十倍。

渡轮突突地冒着黑烟,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浑浊的江水中缓缓前行。铁柱抱着小妹站在甲板上,看江水翻涌,浪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脚。远处,南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有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人凑过来,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红卫兵袖章:“小同志,去哪啊?”

“福建。”铁柱下意识搂紧小妹,声音压得极低,“投奔亲戚。”

“有介绍信吗?”那人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

铁柱冷汗顺着脊背流下。他们没有介绍信,没有户口,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一旦暴露,轻则遣返,重则关押。他盘算着要不要抱着小妹跳江——至少死在南方的水里,也比冻死在北方的雪地里强。

就在这时,船上广播响起,女播音员的声音清脆响亮:“旅客同志们注意,前方到站——南京!请准备下车的同志提前收拾行李……”

干部被转移了注意力,转身去查看乘客名单。

铁柱趁机钻进人群,在小妹耳边轻声说:“记住,你现在叫王小红。谁问都说‘王小红’。”

孩子迷迷糊糊点头,军大衣里露出半截纸风车——那是医院里李彩凤给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叶片卷曲,颜色斑驳,可只要有一点风,它还会轻轻转动。

铁柱把它重新塞进衣领,贴着小妹的心口。

他知道,这不只是个玩具。

这是她与那个为她跳楼的女人之间,最后一根线。

4

福州郊外的榕树确实像胡子。

气根从枝干垂落,一根根插入泥土,又长成新的树干,远远望去,整片树林像一座活着的宫殿。铁柱和小妹躲在一棵巨榕的树洞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三天前,他们混进了个建筑工地,工头看他们衣衫褴褛、孩子病弱,动了恻隐之心,让铁柱搬砖,小妹帮着洗工服,管两顿稀饭。

“哥,我想娘了。”小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梦话。

铁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李彩凤那封血书的残片。那晚她坠楼前塞进他手里的纸条,已被汗水、雨水和泪水浸透,字迹模糊,只剩“活下去啊”几个字还能辨认。他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用细线缝进小妹的衣领内侧:“贴着心口放,娘就看得见。”

雨停了,工地上响起上工的哨声。铁柱背起小妹往外走,脚步沉重却坚定。路过那棵老榕树时,他眼角余光扫到树皮上刻着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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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往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石头划的,深浅不一,边缘粗糙。铁柱浑身血液都冻住了——这不是他刻的!

他从未到过这里。

可这字,分明是指引。

是谁留下的?

是李彩凤?

是王麻子?

还是……另一个也在逃亡的人?

他伸手抚过那几道刻痕,指尖传来树皮的粗粝感,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无声的约定。

5

满仓出现在砖垛后面时,铁柱差点没认出来。

他的身体异常消瘦,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肉,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的架子。颧骨高高凸起,如两座陡峭的山峰,突兀地耸立在脸颊两侧。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吞噬着周围的光线,让人难以看清他真实的表情。

他的左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裤管下,一道狰狞的伤口若隐若现,那是溃烂的痕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军大衣早已破烂不堪,仿佛经历了无数场激烈的战斗,肩头处还缝着一块粗糙的补丁,与整体的破旧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在这副憔悴不堪的外表下,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昔,宛如饿狼一般,在黑暗的夜晚中闪烁着执拗的光芒。那光芒中透露出一种不屈和倔强,仿佛无论遭遇多少苦难,他都绝不会轻易屈服。

“你他娘的阴魂不散!”铁柱抄起半块砖头,挡在小妹身前。

满仓没躲,只是静静站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毛的信封,上面盖着哈尔滨的邮戳,日期是两个星期前。

“彩凤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铁柱颤抖着接过,手指几乎拿不住。他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一页薄薄的信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李彩凤站在医院楼顶,背后是哈尔滨清晨的天光。她穿着白大褂,头发被风吹起,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又像在告别。

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在极短时间内写就:

铁柱:

若见到此信,我应已不在。

招娣的户口在福建龙岩县坎市公社红星大队,父亲栏填“王建国”。

柜底砖下,有你所需。

勿念。

凤 1967912

满仓咳出一口血沫,靠着砖垛滑坐在地:“她早知道会出事……所以提前安排了这些。死亡证明、假户口、照片……连会计都联系好了。”

铁柱的眼前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有一层薄纱笼罩在他的眼前,让他无法看清周围的一切。他的思绪渐渐地飘远,回到了那个令他难忘的医院顶楼。

李彩凤身穿一袭洁白的大褂,站在风中。她的大褂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一只准备展翅高飞的鸽子。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使她看起来宛如天使一般。

铁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李彩凤的美丽和温柔,就像那只欲飞的鸽子一样,让他心动不已。

她不是坠落,是飞翔。

以命为翼,送他们远行。

6

红星大队的会计是个独眼龙,姓林。

他住在村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屋里,门口挂着串辣椒和几块腊肉。他盯着铁柱递上的介绍信看了半天,又打量他和小妹:“王建国家的?咋证明?”

铁柱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李彩凤提前放在坎市公社柜底砖下的“全家福”。照片上,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搂着女人和孩子,背景是福州的街景,背后写着“1965年摄于福州”。

“我爹工伤死了,”铁柱按照信上的交代说,“娘让投奔表叔林会计。”

独眼龙的表情变了。他凑近看了看照片,突然压低声音:“晚上来我家,带两斤地瓜烧。”

那天夜里,铁柱提着酒坛走进林会计家。老头儿没点灯,只在炕桌上摆了两个粗瓷碗。他灌了口酒,才缓缓开口:“你爹……是我亲哥。”

原来,林会计年轻时逃荒离家,与家人失散。李彩凤通过教会系统查到了他的下落,伪造了“王建国”的身份,将招娣的户口落在他名下,只为让她有个合法的“父亲”。

“彩凤姑娘来过一次,”老头儿抹了把脸,“她说,有些孩子,不该生下来就背罪名。”

铁柱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那一夜,一老一小两个男人在黑暗中喝完了三坛地瓜烧,没再说话,只有酒碗碰撞的声音,像心跳。

7

落下了脚,铁柱在红星大队学会了泥瓦匠。

他不仅学习能力强,而且非常能吃苦耐劳,在砌墙方面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和技巧。他所砌的墙壁,无论是水平还是垂直方向都保持得极其精准,每一块砖头都摆放得恰到好处,仿佛是经过精心设计一般。而他涂抹的灰面更是一绝,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丝毫瑕疵,让人不禁为之惊叹。

由于他的出色表现,队长对他赞赏有加,并决定让他带领徒弟,传授自己的技艺。这不仅是对他能力的认可,更是一种信任和责任的托付。作为回报,他每个月可以多挣五分工分,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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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第一笔工钱后,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而是首先想到了自己的小妹。他深知小妹一直渴望拥有一个新书包和铅笔盒,于是毫不犹豫地走进商店,精心挑选了最漂亮的款式。此外,他还特意为小妹扎了一个崭新的纸风车,希望这个小小的礼物能给小妹带来快乐。

小妹去村里的耕读小学上了学。她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探索的欲望。每天早上,她都会兴高采烈地举着那架小小的风车,迈着轻快的步伐去上学。

那架风车是小妹最喜欢的玩具,它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转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然而,没有人知道,在那看似普通的风车里,竟然卷着一张血书。

这张血书小妹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每当她独自一人时,她会悄悄地展开那张血书,凝视着上面的字迹,仿佛能从中感受到某种力量和温暖。

当北风吹过的时候,小妹会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越寒冷的空气,投向遥远的北方。每当山那边的火车鸣笛时,小妹就会摸出那块油纸包,贴在耳边听——她说能听见彩凤姐唱歌。

村里的人都觉得小妹有些奇怪,但他们并没有过多地追问。也许是因为小妹年纪还小,大家都以为她只是在发呆或者做白日梦。

小妹的心事只有铁柱知道,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爬上屋顶,望着北斗星的方向,轻声哼几句东北的二人转。

那是娘哄他睡觉时唱的调子,早已生疏,跑调得厉害。可风把那不成调的歌声吹散了,像撒了一把永远找不回的种子。

他知道,有些地方该回去了。

再不回有些人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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