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上的眼睛
寅时末,宗主峰的万丈青石阶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山风凛冽,吹动着阶缝里顽强生长的夜光苔,发出幽幽的绿芒,如同一条蜿蜒而上、通往九天的星河。张禾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杂役服,将沉重的竹扫帚抵在肩头,一步一步,踏着数万年来被无数修士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的石阶,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清扫。
他是宗主峰千万名执役弟子中最普通的一个,五行伪灵根,筑基无望,被分配到这宗主峰,负责自山门至“迎仙台” 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青石阶的洒扫。这份活计枯燥、辛苦,却也让他成了宗主峰最不起眼,却又看得最多、听得最杂的人。
一、晨曦微露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金光洒在峰顶巍峨磅礴的宗主正殿那琉璃金瓦上时,张禾正好扫到半山腰的“听松亭”。他习惯性地停下,拄着扫帚,眺望云海。从这个角度望去,七大主峰如同擎天巨柱般拱卫着宗主峰,峰间灵鹤翔集,剑光如虹,偶有强大的飞行法器或元婴长老的遁光划破长空,没入宗主峰深处,留下道道经久不散的灵韵轨迹。
“咚……咚……咚……”三声浑厚悠远的钟鸣自峰顶传来,涤尘钟响了,预示着新的一日伊始,也唤醒了沉睡的巨峰。很快,各种喧嚣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灵兽园的虎啸龙吟、炼丹房开炉的氤氲药香、讲经堂弟子晨课的朗朗书声,以及脚下石阶开始增多的、各色服饰的弟子匆忙的脚步声。
“快些!今日戒律堂的刘师叔要在执法殿宣讲新修订的《门规辑要》,去晚了没好位置!”两名身着靛蓝色戒律堂服饰的弟子快步从张禾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听说昨日烈阳峰的赵铭师兄又在试剑台把流云峰的李师弟给打伤了?”
“嘘!小声点!烈阳峰的人现在势大,小心被听了去!不过话说回来,寒玉峰那位林师叔祖,好像有几日没见动静了?”
“谁知道呢,高人行事,岂是你我能揣度的?赶紧走吧!”
张禾低着头,专注地清扫着并不存在的落叶,耳朵却将每一句零碎的交谈都捕捉下来。他就像长在石阶旁的一株哑草,无人留意,却默默记录着风吹草动。
二、人来人往
辰时,各峰前来办事或禀告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张禾看到了丹霞峰的慕婉清师姐,依旧是一身鹅黄衣裙,神色匆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她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径直往峰顶宗主日常处理事务的“勤务殿” 方向而去。张禾听其他执役弟子嘀咕过,慕师姐最近往宗主峰跑得很勤,似乎是为了一批品质异常的药材之事。
不久,灵兽峰的石猛师兄也来了,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大大咧咧地拍着一名相熟执事弟子的肩膀,爽朗的笑声震得人耳膜发痒:“王老弟!俺们峰那头‘追风驹’前几日产崽了,血脉纯正得很!给你留一头?” 但那王执事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最后压低声音道:“石师兄,不是小弟不帮忙,实在是……最近库房这边,烈阳峰的赵师叔盯得紧,所有灵兽坐骑的分配,都得先经他过目画押……”石猛的笑容僵在脸上,重重哼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张禾默默地扫着地,心中却是一动。灵兽坐骑的分配,向来是灵兽峰与总务堂对接,何时需要烈阳峰的人插手了?这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涟漪。
巳时三刻,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是烈阳峰的赵铭,在一群依附于烈阳峰的弟子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上山来。赵铭今日一身崭新的赤金烈焰袍,腰缠镶满火灵玉的腰带,步履间灵气外溢,显然修为又有精进。他们经过张禾身边时,甚至没有瞥一眼这个埋头扫地的杂役。
“赵师兄,此次幽冥秘境队长遴选,非您莫属啊!”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谄媚道。
赵铭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却故作矜持:“诶,话不能这么说,宗门内藏龙卧虎,还需谨慎。”
“师兄过谦了!谁不知您深得烈阳长老真传,日前又得了一桩大机缘?寒玉峰那个叶尘,给您提鞋都不配!”另一人接口道。
赵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压低声音:“秘境之中,刀剑无眼,若有‘意外’,也怨不得旁人。” 说罢,一行人发出心照不宣的冷笑,快步向上走去。
张禾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嵌进粗糙的竹柄里。他想起前几日,也是在这个位置,他亲眼看到,叶尘独自一人默默上山,背影在巨大的石阶和宏伟的山门映衬下,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异常挺拔坚定。当时,还有几个其他峰的弟子对着叶尘的背影指指点点,语带嘲讽,但叶尘恍若未闻,步伐未有丝毫迟滞。两相对比,张禾心中莫名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同情,是不平,还是对弱者的天然共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三、午后暗影
午时,日头最烈的时候,张禾会在听松亭稍作休息,吃自带的、早已冷硬的粗面馍馍,喝山涧打来的清泉水。亭子里偶尔会有巡逻的执法弟子或其他执役过来歇脚,闲聊几句。
今天,管理库房的老执事周老头也来了,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是宗主峰的“老人”,据说在峰上待了快两百年,知晓无数陈年旧事。周老头瘫坐在石凳上,捶着腿,唉声叹气:“唉,这日子,越来越不太平喽。”
旁边一个年轻执役好奇地问:“周老,何出此言?”
周老头警惕地四下张望,见只有张禾这个“闷葫芦”在旁边,才压低声音道:“你们是不知道……最近,库房里,好几批标注给丹霞峰和灵剑峰的常规物资,都被以各种理由压着,迟迟不发。反倒是烈阳峰那边,申请的一些超出常规份例的珍稀矿石和灵草,批得飞快!这风向,不对劲啊……”
年轻执役吓了一跳:“周老,您可别乱说!”
“我乱说?”周老头瞪了他一眼,“我亲眼所见!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还有,前几天深夜,我亲眼看到一个穿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拿着烈阳峰的长老令牌,从宗主的‘静思小筑’后门出来,鬼鬼祟祟的……那人身上的气息,阴冷得很,绝不像咱们正道中人!”
张禾默默地啃着馍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周老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在他的心上。静思小筑是宗主清修和接见心腹的地方,烈阳峰的长老,深夜带着身份不明的人出入?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四、意外收获
休息过后,张禾继续向上清扫。在靠近迎仙台的最后一段石阶上,他突然踩到一物,弯腰拾起,发现是一枚滚落在地、被尘土半掩的玉简。玉简材质普通,是最低阶的传讯玉简,但上面残留的一丝微弱灵力波动,却让张禾感觉有些异样。这灵力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与他熟悉的各峰灵力属性皆不相同,反而有点像……他偶然一次在后山,远远闻到过的、从一头受伤的魔兽身上散发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将玉简揣入怀中,继续若无其事地打扫。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宗门禁地,怎会有蕴含魔气的东西?还恰好掉在这人来人往,却又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石阶上?
五、夜幕低垂
酉时,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彩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张禾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扛着扫帚,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来路下山,返回山脚下那片低矮、拥挤的执役弟子居住区。
他的小屋简陋得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外正对着的,是高耸入云、灯火通明、宛如仙宫的宗主峰上层建筑。那是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掏出那枚捡到的玉简,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尝试用自己微弱的灵力去探查。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知道得越多,可能死得越快。但他也没有将其丢弃。
最终,他找来一块粗布,将玉简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塞进了墙角的一块松动的砖块后面。或许,将来有一天,这枚小小的玉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又或者,它只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各峰精英弟子修炼的剑气破空声和法术轰鸣声,张禾久久无法入睡。白日的所见所闻,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慕婉清的忧虑、石猛的愤懑、赵铭的嚣张、周老头的暗示、还有那枚诡异的玉简……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如同这宗主峰上的一粒尘埃。但正是这无数尘埃,构成了擎天巨峰的基座。他看不清上层博弈的真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紧张与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山雨,真的要来了……”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幽冥秘境,或许不仅仅是一场试炼,更是一场风暴的开端。而他这个小小的执役弟子,又该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保全自身呢?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只有窗外,那无尽的黑夜,和峰顶依旧璀璨、却冰冷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