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纷扰,已与你无关了。”
“你……暂时安全了。”
老者沙哑平和的声音,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这间简陋却异常宁静的木屋中轻轻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暂时……安全了?
林晚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在这句话中,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丝。她靠在冰冷的床头,剧烈的心跳缓缓平复,但眼中的警惕与惊疑却丝毫未减。
她仔细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老者。
粗布麻衣,身形乾瘦,面容苍老,眼神平静。手中雕刻的木块似乎是一只未成形的鸟雀,刀法古拙,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闲适。
无论怎麽看,都像是一个隐居山野的普通凡人老翁。
但……一个凡人,如何能在那种毁天灭地的战场边缘,将她从清虚真人、花想容以及那恐怖的金属傀儡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带走?如何能拥有连她都无法感知丝毫的、完美融入自然的气息?
更何况,他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那里的纷扰”,显然指的是天衍宗的惊天剧变!他知晓那里发生的一切?!甚至……可能目睹了全程?!
这位老者……绝非凡人!
他是谁?为何救她?有何目的?
无数的疑问在她心中翻腾,但她却不敢轻易开口询问。对方的气息太过平和,平和到……深不可测!一种源自本能的直觉告诉她,绝不能在此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试探与敌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晚辈林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者却轻轻摆了摆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托住了她,让她重新坐回床榻。
“虚礼不必。”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木雕,刻刀再次缓缓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你伤及本源,神魂震荡,虽暂时稳住,仍需静养。此时妄动灵力,於根基有损。”
他的语气平淡,却一语道破了林晚此刻最真实的状况!
林晚心中一凛,乖乖坐好,不再强行动作。她内视自身,果然发现虽然外伤已然愈合,灵力也恢复了些许,但丹田深处的金丹光芒黯淡,神魂依旧传来隐隐的抽痛,确实是本源受创的迹象。若非老者出手,她恐怕早已根基尽毁。
“是,晚辈谨遵前辈教诲。”她低声应道,态度愈发恭敬。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鸟鸣?这里……似乎并非绝地?反而充满了……生机?
林晚这才注意到,透过木窗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似乎是一片苍翠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流淌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浓郁却不逼人的草木灵气。
这里……彷佛是一处世外桃源?与外面那血火滔天、如同炼狱般的天衍宗,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到底被带到了多远的地方?
“前辈……”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衍宗……後来……怎样了?那些魔修……还有……清虚宗主他们……”
这是她最关心,也最恐惧知道的问题。那场由她亲手点燃导火索、最终彻底失控的爆炸,究竟……将天衍宗带向了何等结局?
老者雕刻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并未抬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彷佛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叹息?
“劫火已燃,非人力可挽。”
“旧盟约崩,新秩序未立。”
“群魔乱舞,伪道倾轧。”
“不过是……又一场……轮回的开始罢了……”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林晚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劫火已燃!旧盟约崩!群魔乱舞!伪道倾轧!
虽然没有具体描述,但这寥寥数语,已然勾勒出了一副宗门覆灭、正道崩殂、魔焰滔天的……末日景象!
清虚真人……他成功了吗?还是……他也葬身在那场他自己引发的浩劫之中?那些弟子……芷云他们……
巨大的悲凉与负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晚。她脸色苍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虽然早已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依旧让她难以承受。
是她……是她最後那疯狂的举动,彻底点燃了导火索,加速了这一切的发生吗?
“不必自责。”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彷佛能看透她的心思,“大势如此,非你一人之过。没有你,那‘契约’的反噬与‘钥匙’的争夺,也终将在某个时刻爆发。你,只不过是……恰逢其会,甚至……提前引爆了一个注定更加惨烈的未来。”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沧桑感。
林晚猛地抬起头,看向老者:“前辈……您……您都知道?!您知道‘契约’?知道‘钥匙’?知道……‘守夜人计划’?!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清虚师兄他……他到底想做什麽?!天衍宗……还有救吗?!”
积压已久的疑问与情绪,在这一刻终於忍不住爆发出来!
老者终於停下了雕刻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再次静静地看向林晚。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深邃。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他缓缓说道,“但有些真相,知晓本身,便是一种诅咒与负担。以你如今的心境与实力,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即将成型的木鸟,话锋一转:“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养好伤,稳固境界,然後……做出选择。”
“选择?”林晚一怔。
“是。”老者点点头,“选择你的……路。”
“路在何方?”林晚茫然问道。天地之大,如今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了窗外。
林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那片苍翠的竹林,望向更远处……连绵的、云雾缭绕的青山。
老者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缓缓响起:
“向东三万里,穿过‘寂灭海沟’,有一岛,名曰‘归墟’。岛上有遗民,奉‘混沌’为尊,或许……有你要的‘答案’。”
“向西十万里,越过‘葬神山脉’,有一国,名曰‘焚焰’。国中多火山,地火深处,藏有一缕……‘源初之火’的残烬,对你淬炼本源,或有裨益。”
“向北……是无尽冰原,传说中的‘源初冰核’失落之地,也是……‘守夜人’最初的盟约签订之所。危险重重,却也可能……藏着终结一切的‘钥匙’。”
“向南……是中原腹地,宗门林立,看似繁华,却暗流涌动,杀机四伏。你身怀重宝,身份敏感,此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他的话语平淡,却如同在林晚面前缓缓展开了一幅浩瀚无垠、却又危机四伏的……洪荒舆图!
每一个方向,都代表着一种可能,一种机缘,但也伴随着无尽的危险与未知!
向东?归墟岛?混沌遗民?答案?
向西?焚焰国?源初之火?淬炼?
向北?无尽冰原?源初冰核?终结之匙?
向南?中原腹地?自投罗网?
她……该如何选择?
林晚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混乱。信息量太大,未来的可能性太多,她一时间根本无法消化,更无法抉择!
就在她心神激荡、茫然无措之际——
她左手食指上,那一直沉寂的、彷佛只是虚影的青铜指环,再次……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一段极其简短、却无比清晰的意念碎片,伴随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共鸣感,涌入她的脑海:
“……北……”
只有一个字!一个清晰无比的方位!
北!无尽冰原!源初冰核!终结之匙!
指环……在指引她?!为什麽?!那里有什麽在吸引它?!还是……那里有她必须面对的……宿命?!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抚摸向指环投影所在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决断。
老者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那平静的眼眸中,似乎极其隐晦地……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欣慰?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缓缓低下头,继续完成手中那只木鸟最後的雕刻。
沙沙的刻刀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许久,林晚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巨大冲击後、沉淀下来的……冰冷与坚定。
她看向老者,声音沙哑却清晰:“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需要时间思考。”
“善。”老者头也不抬,淡淡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屋外远处的天空中,隐隐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鹰唳?
老者的刻刀再次微微一顿。他侧耳倾听片刻,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刻刀和木鸟,站起身。
“故人来访,老朽需外出片刻。”他看向林晚,语气依旧平和,“屋後有清泉,泉边有药圃。你可自行取用,调理伤势。切勿离开山谷范围。”
说完,他不等林晚回应,便迈着看似缓慢、却一步数丈的步伐,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木屋,身影很快消失在翠绿的竹林深处。
屋内,再次只剩下林晚一人。
她怔怔地坐在床沿,消化着刚才那信息量巨大的交谈,以及指环那突如其来的指引。
北……无尽冰原……
那里,等待她的,会是什麽?
是彻底终结这一切的希望?还是……更加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不仅仅是因为指环的指引,更因为……那是目前唯一的、看似能够触及真相核心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杂念,挣扎着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向屋後。
果然,如老者所言,屋後有一眼清澈的山泉,泉水流淌汇入一个小潭,潭水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泉边,开垦着一小片整齐的药圃,里面生长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却散发着惊人药力的奇异灵植。
她掬起一捧冰冷的泉水洗了把脸,精神稍振。随後,她小心翼翼地采摘了几株看起来温和滋补的灵药,回到屋前,坐在门槛上,一边运功调息,一边缓缓咀嚼灵药,滋养着亏空的本源。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温暖的光斑,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远处鸟鸣清脆,一切都显得那麽宁静、祥和。
彷佛外界那场翻天覆地、血流成河的浩劫,从未发生过。
但林晚知道,这宁静……只是暂时的。
她体内的伤势在灵药和此地浓郁灵气的滋养下,快速恢复着。元婴初期的境界逐渐稳固,甚至因为之前生死之间的搏杀与指环力量的冲击,变得更加凝练夯实。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尝试着去沟通、去理解那枚依旧沉寂的青铜指环,以及脑海中那些浩瀚却破碎的传承记忆。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半日。
当林晚再次睁开眼时,伤势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双眸之中神光内蕴,气息变得沉稳而深邃。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力量,心中稍安。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继续采摘些灵药以备不时之需时——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远处竹林深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交谈声!
是那老者!他回来了?还有……另一个人?!
林晚心中一动,立刻全力收敛气息,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行到屋侧,藉着茂密竹林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在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老者果然站在那里。
而他的对面,还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让林晚看到後,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人!
那是一个身穿残破黑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冰雕的……青年!
他的半边脸颊上,残留着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彷佛被某种恐怖的能量灼烧过!他的眼神……冰冷、空洞、却又隐隐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与……疯狂!
更重要的是……他腰间佩戴着一枚令牌!一枚林晚无比熟悉的、刻着星辰与锁链图案的……黑色令牌!
巡夜者的猎犬?!那金属傀儡的……同类?!或者……是更高级的存在?!
他怎麽会在这里?!他来找老者做什麽?!他们……是什麽关系?!
无尽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林晚的心脏!
她死死屏住呼吸,将身形隐藏到极致,竖起耳朵,全力倾听远处的对话。
风将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送了过来。
只听那黑衣青年用一种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机械合成音说道:“……座标……已锁定……‘钥匙’波动……最後消失……於此地方圆……百里……”
“……根据……最高指令……必须……回收……”
老者平静温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此间无你要寻之物。回去吧。”
黑衣青年的电子眼剧烈闪烁了一下:“……检测到……未知高权限……干扰……”
“……无法……扫描……”
“……但……指令……优先级……最高……”
“……请……交出……‘异常体’……否则……将视为……叛乱……执行……清理……”
老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没有。”
空气,瞬间凝固!
一股无形的、冰冷肃杀的气息,从那黑衣青年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林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