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死寂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将林晚彻底吞没。
后心处那只手掌传来的力量柔和却不容抗拒，带着她以一种近乎漂浮的速度，在狭窄、陡峭、伸手不见五指的秘道中急速下坠。
身后，寒玉殿内的混乱与怒吼声被迅速拉远、隔绝，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扭曲的毛玻璃，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粗重痛苦的喘息。
剧痛依旧在体内肆虐，指环爆发的反噬之力虽然被那只手掌传来的力量勉强压下，却依旧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她破碎的经脉中疯狂攒刺。神魂的震荡更是让她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她混乱的意识。
那双眼睛……深邃如星渊，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是叶尘？！不，不对！叶尘的眼神是幽蓝与漆黑交织的漠然，而刚才那双眼睛，更像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是殷昼？那个魔头更不可能有这种冰冷死寂的气息！
那会是谁？！寒玉仙尊还留有别的后手？！还是……那深渊之下的存在，真的渗透出来了？！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交织，让她几乎窒息。
下坠的过程仿佛持续了永恒，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那只手掌微微用力，她的下坠之势骤然停止，双脚落在了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周遭依旧是一片绝对的黑暗，死寂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陈腐的、万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
那只冰冷的手掌从她后心移开。
林晚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全身戒备到了极点，嘶哑开口：“……谁？”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道极其微弱、仿佛烛火摇曳的幽蓝色光芒，在她前方不远处缓缓亮起。
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这里似乎是一处极其古老、早已被遗忘的地下石室，四壁是粗糙的、布满苔藓痕迹的黑石，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
光芒的来源，是石室中央一座半人高的、残缺破损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刻满了模糊不清的、早已被岁月侵蚀的古老符文，那点幽蓝光芒，正是从石碑顶端一道深深的裂痕中渗透出来的，微弱，却顽强。
而在石碑前，背对着她，站着一个身影。
一身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玄色衣袍，身形挺拔，墨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死寂石室同源的、冰冷而虚无的气息。
正是刚才带她离开的那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那座散发着微光的残碑，仿佛在凝视，又像是在……追忆？一动不动，如同另一座冰冷的石碑。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却依旧无法与记忆中任何一个人完全重合。
“你到底是谁？”她再次开口，声音因紧张和虚弱而颤抖，“为何救我？”
那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万钧重量般，转了过来。
幽蓝的微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那张脸……
依旧是叶尘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雕琢而成。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和生机都已褪尽。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不再是之前那种幽蓝深处旋转着漆黑星芒的诡异眼眸，而是……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黑暗。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潭凝固的、散发着极致死寂与冰冷的……绝对黑暗。
被他“注视”着，林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黑暗彻底吸进去，碾碎，化为虚无。
“叶……尘？”林晚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他怎么又变成了这样？！在湮灭之心中，他不是已经……
“叶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念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早已湮灭在时光中的符号，“是……也不是。”
那纯粹的黑暗“目光”从林晚脸上缓缓移开，落到了她左手那枚青铜指环上。
当“看”到指环时，那两潭死寂的黑暗，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万古不波的深井，荡起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钥匙……”他伸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尖朝着指环缓缓探来。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源自本能的渴望。
林晚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闪，但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住，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手指越来越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指环的刹那——
嗡！！！
那枚青铜指环猛然爆发出强烈的抗拒性光芒！一股精纯古老、却带着凌厉敌意的玄冰气息轰然爆发，狠狠撞向那只苍白的手！
嗤！
冰冷的指尖与玄冰气息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烙铁烫入冰水般的声响。
叶尘（或者说现在的他）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烟。他周身的死寂气息骤然变得浓郁，那纯粹的黑暗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困惑与……暴戾？
但他并没有继续强行触碰，而是缓缓收回了手，那丝波动也迅速平息，再次化为绝对的冰冷与虚无。
“排斥……”他低声自语，那毫无波澜的声音里，似乎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不解的情绪？“为何……会排斥？”
林晚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指环在抗拒他！为什么？这指环不是寒玉仙尊的东西吗？不是应该与他有关联吗？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林晚，那纯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与指环之间那微弱却坚韧的联系。
“你……”他缓缓开口，“……很熟悉。”
熟悉？林晚一怔。
“你的气息……你的灵魂……”他似乎在努力感知着什么，那冰冷的语调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与‘它’……很像。与……‘过去’……很像。”
过去？他指的是什么？寒玉仙尊？还是……别的什么？
“但……又不同。”他微微偏头，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很……脆弱。像风中……残烛。”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仿佛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存在，正在艰难地、碎片化地拼凑着遗失的记忆和认知。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眼前的“叶尘”状态极其诡异，他似乎保留了一些叶尘的形貌和碎片记忆，但主导意识的，绝对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冰冷、更加……非人的东西！
是湮灭之心重塑的后果？还是那“蚀心魔种”被净化后产生的更可怕的异变？亦或是……冰狱中发生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吗？”她试探着开口，声音依旧颤抖，“我是……林晚，你的……师尊。”
“师尊……”他重复着这个词，纯粹的黑暗眼眸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咀嚼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片刻后，他缓缓摇头：“不……你不是‘她’。”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出来了？！他看出她不是原装的寒玉仙尊了？！
“但……你戴着‘钥’。”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指环上，“你引动了‘门’……你……很特别。”
特别？林晚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语逻辑。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手，不是伸向指环，而是虚按向林晚的眉心。
林晚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躲闪，却根本无法动弹！
一股冰冷死寂、却又无比精纯的能量，如同温柔的潮水，缓缓注入她的眉心识海。
剧痛瞬间减轻！破碎震荡的神魂仿佛被浸泡在冰冷的泉水中，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稳固！甚至连体内那肆虐的“湮烬寒煞”的反噬之力，都被这股力量强行抚平、压制！
这……这是在为她疗伤？！
林晚彻底懵了。这个冰冷诡异、如同死神化身的“叶尘”，竟然在救她？！
为什么？！
能量持续注入，带来的不仅是伤势的恢复，还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强行建立的……精神连接？
一些破碎的、混乱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感知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虚空……
……一座巨大无比的、由断裂星辰和巨兽颅骨构成的幽蓝王座，王座之上，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无尽威严与死寂的身影……
……无数扭曲的、哀嚎的、被冰封的灵魂……
……殷昼疯狂而贪婪的眼神，他手中托着一枚不断跳动、散发着诱人红光的……心脏状物体？！
……剧烈的能量爆炸，空间崩碎，黑暗吞噬一切……
……坠落……无尽的坠落……冰冷的锁链缠绕……
画面戛然而止。
叶尘收回了手，周身的死寂气息似乎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纯粹的黑暗眼眸，似乎……更加深邃了。
“冰狱……碎了。”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地叙述着一个事实，“‘祂’……醒了。”
林晚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冰狱碎了？！那个被封印的恐怖存在醒了？！殷昼他……他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他拿到了什么？！
“那……那你……”林晚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我……逃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借助……‘门’的余波，和……你的‘钥’。”
他的话语依旧破碎，但林晚却瞬间明白了！
是她的精血和指环强行开启冰狱入口的举动，在最后关头，阴差阳错地……为他打开了一条逃生的通道？！所以他才会出手救她？！所以他才说她“特别”？！
一切……竟然又绕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晚艰难地问道。
那纯粹的黑暗眼眸“看”着她，沉默了许久许久。
“不知道。”他给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本能……告诉我……你需要知道。”
他缓缓抬起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目光”穿透了厚厚的石壁，望向上方，望向了遥远的地面。
“他们……来了。”他平静地说道，“很多……很强。”
林晚的心脏再次揪紧！是清虚真人！他们肯定已经处理完了殿内的煞浆，正在全力搜寻她的下落！这座地下石室，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你……”她看向眼前这个诡异莫测的“叶尘”，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停滞，纯粹的黑暗眼眸中没有任何光彩，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就在林晚以为他会再次陷入那种死寂状态时，他忽然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指尖，一缕比周围黑暗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虚无能量，缓缓凝聚。
然后，他对着侧面的石壁，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那面坚硬的黑石墙壁，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块，露出后面一条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散发着浓郁阴冷气息的……向下阶梯。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寒意，顺着阶梯弥漫上来。
“下面……更安全。”他收回手指，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暂时。”
他“看”向林晚，那纯粹的黑暗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选择。”
“留下……被找到。”
“或者……跟我下去。”
说完，他不再言语，率先转身，步入了那条新开辟的、通往更深黑暗的阶梯，身影迅速被浓郁的阴影吞没。
只留下林晚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石室中，站在命运的岔路口，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上去，是清虚真人布下的天罗地网，是百口莫辩的绝境。
下去，是更深的地底，是跟着一个状态诡异、敌友难辨、堪比深渊化身的“叶尘”，踏入一片完全未知的、可能更加恐怖的……黑暗领域。
她，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