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能量锁链无声消散,化作点点幽蓝与漆黑交织的光尘,融入这片死寂而狂暴的空气之中。
林晚僵立在原地,四肢残留着被禁锢的冰冷触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灵魂被冻结的寒意。
利用。
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他困住她,只是为了借那一扯之力,抢先殷昼一步,冲入那所谓的“冰狱”。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最后的“等我”二字,此刻回想起来,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心口,旋转,剜搅,带来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信任?师徒?甚至那一点点因共同经历生死而滋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联系……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她不过是他计划中,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甚至用来垫脚的……工具。
“呵……呵呵……”
低低的、破碎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带着血的味道。她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天真,笑这命运荒谬绝伦的捉弄!
冰原在脚下剧烈震动,裂缝中喷涌的幽蓝光芒更加狂暴,锁链的摩擦声震耳欲聋,仿佛那被惊动的深渊存在即将彻底苏醒,将这方天地彻底撕碎!
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她这渺小的、被遗弃的存在彻底湮灭。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冰冷的绝地,成为这巨大阴谋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被随手抹去的注脚?
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穿越非她所愿,系统强加于身,恶毒师尊的因果要她背负,如今更是像棋子一样被随意摆布、利用、丢弃?!
剧烈的情绪如同岩浆,在冰冷的绝望深处轰然爆发!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灼烧着她近乎枯竭的神魂!
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毫无价值!
她猛地抬起头,染血的目光死死盯向那喷涌着毁灭光流的裂缝,盯向叶尘和殷昼消失的那片虚无!
她要知道答案!要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要知道……他们到底在争夺什么?!那冰狱之中,到底藏着什么?!
强烈的执念如同最后的燃料,点燃了她仅存的一切!
“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压榨出经脉中最后一丝微薄的灵力,甚至不惜燃烧本就濒临崩溃的神魂本源!《万载玄冰诀》以前所未有的、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运转!
咔嚓!
她体内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那是经脉不堪重负的哀鸣!七窍中再次溢出鲜血,瞬间被寒气冻结!
但她不管不顾!
磅礴的吸力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不再是小心翼翼地汲取,而是近乎掠夺般地、疯狂地吞噬着周遭冰原中那狂暴而精纯的极寒能量!
能量涌入的瞬间,如同亿万根冰针刺入经脉,带来凌迟般的剧痛!她的身体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混杂着血色的幽蓝冰晶,整个人仿佛要彻底化为这冰原的一部分!
但与此同时,一股强大却极不稳定的、充斥着毁灭气息的力量,在她体内强行凝聚!
她抬起颤抖的、覆盖着冰霜的手,指向那喷涌的裂缝,指向冰狱入口曾经出现的位置!
她不知道如何打开它,不知道如何追寻他们的踪迹。
她只知道,她不能就此放弃!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下一秒就会爆体而亡,她也要……撕开这迷雾的一角!
就在她凝聚的力量即将失控爆发,即将把她自己也彻底吞噬的刹那——
“唉……”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与狂暴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叹息声苍老、疲惫,带着一种看尽沧桑的淡漠,却又隐含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
林晚浑身猛地一僵!凝聚的力量骤然溃散大半,反噬之力让她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骇然转头!
是谁?!
只见在她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极其普通灰色道袍、头发胡须皆白、面容清癯普通的老者。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狂暴的冰原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所有规则之外。周遭毁天灭地的能量乱流席卷到他身边时,都如同微风拂过山岩,无声无息地平息、绕开。
他正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晚,那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却又空洞得仿佛映不出任何倒影。
“强引此地的‘湮烬寒煞’,小姑娘,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老者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林晚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小姑娘?他叫她小姑娘?
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能视湮灭能量如无物……此人是谁?!是敌是友?!
林晚死死盯着他,全身紧绷,残存的力量蓄势待发,尽管她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你是谁?”她的声音因伤势和警惕而嘶哑不堪。
老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缓缓从她身上移开,落向那喷涌的裂缝深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低声自语,仿佛在确认什么:“‘门’又被强行开启了……这次的气息……更加混乱了……那两个小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的话语模糊不清,却让林晚心脏狂跳!
他知道冰狱!他知道叶尘和殷昼进去了!他称他们为“小子”?!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震惊,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淡淡地扫了一眼她左手上那枚已然彻底黯淡破裂的青铜指环。
“寒家的‘冰钥’……竟然在你手上?还耗尽了本源灵性……”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了然,“怪不得能强行撬动‘门’的缝隙……虽然只是瞬息……”
他微微摇头:“可惜了……若是完整的‘钥’,或许还能……”
话未说完,他忽然抬头,望向冰原的某个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嗯?又有人来了?今天这里倒是热闹。”
他再次看向林晚,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却仿佛在一瞬间看透了她所有的挣扎、绝望与不甘。
“此地不宜久留。湮灭之心彻底苏醒在即,那‘东西’这次闹出的动静太大,封印已经松动了太多,此地很快就会彻底化为死绝之地。”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跟我走。”
不是询问,不是邀请,而是一种平淡的、却不容置疑的……通知。
林晚瞳孔收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到了极点:“去哪里?你到底是谁?!”
老者对她的戒备毫不在意,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对着她虚虚一抓。
林晚只觉得周身空间微微一凝,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柔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了她,将她所有的挣扎和凝聚的力量都无声无息地瓦解、抚平。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扭曲!
冰原、裂缝、幽蓝的光芒、震耳欲聋的轰鸣……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褪色的画卷般飞速远去、消失!
一种极其短暂却强烈的失重感传来,仿佛穿越了无尽虚空。
当她再次能视物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片毁灭冰原,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破败的石室。四壁是粗糙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灰黑色岩石,头顶有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光线落下,照亮了石室中央的一张简陋石床和一个蒲团。除此之外,空无一物。空气冰冷,却不再带有那种蚀骨的湮灭气息,反而有一种……万古不变的死寂与苍凉。
那个灰袍老者,就静静地站在石室中央,背对着她,仰头望着石室顶部,仿佛在观察着什么,又像是在发呆。
林晚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第一时间检查自身。伤势依旧沉重,灵力近乎枯竭,但至少,那令人绝望的湮灭威压消失了。她暂时……安全了?
“这里……是哪里?”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前辈……究竟是谁?为何带我来此?”
老者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慌。
“这里,是‘镇渊碑’的内部。”他淡淡开口,说出了一个林晚完全陌生的名字,“至于我是谁……”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悠远的追忆,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名字早已忘了。不过,以前认识我的人,喜欢叫我……‘守碑人’。”
守碑人?镇渊碑?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瞬间联想到了青铜指环冰片信息中的“镇魔渊守誓之人”!难道……
“您……您认识寒玉……认识我?”她急切地追问,心脏狂跳。
“寒玉?”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毫无波动,“那个强行融合‘冰煞’与‘梦魇’,试图走捷径,最终却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小丫头?算是……知道吧。”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却让林晚如遭雷击!
他果然知道寒玉仙尊!而且听起来……十分了解她的底细和手段?!
“那她……”林晚的声音更加急切,“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对叶尘……是不是都是为了……”
“为了镇压魔渊?为了履行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太古盟约’?”老者打断了她,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是,也不是。”
他缓缓踱步,走到石室边缘,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石壁。
“盟约是枷锁,也是庇护。但时间太久远了,久到很多人都忘了初衷,只想挣脱枷锁,或者……利用庇护。”
“寒家那小丫头,心思太重,执念太深。她既想守住盟约带来的‘冰狱’掌控权,又想摆脱盟约的反噬和寿命限制,甚至……还想窥探‘冰狱’深处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所以她剑走偏锋,引梦魇之力,炼化煞浆,甚至……打起了‘蚀心魔种’和‘天魔残骸’的主意。”老者摇了摇头,“可惜,玩火者,终自焚。”
林晚听得浑身冰冷,血液几乎要冻结!寒玉仙尊……竟然疯狂至此?!她不仅仅是想镇压,她还想……掌控和利用那恐怖的存在?!
“那叶尘呢?!”林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体内的魔种……还有他现在……”
“那个小子……”老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望向了无比遥远的地方,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是个变数,也是个……钥匙。”
“蚀心魔种,本就是‘那边’渗透过来的一缕本源魔念所化,最是贪婪暴戾,以吞噬灵性、污染本源为食。但物极必反,若能以极致的力量将其洗炼、重塑,反而有可能……逆转其性,化为最纯粹的‘道源之种’。”
“湮灭之心,恰好拥有这种‘毁灭中孕育新生’的极致力量。而寒家那丫头留下的后手,以及那枚意外出现的、蕴含着一丝‘源初冰魄’的钥匙……更是加速、甚至……催化了这一过程。”
老者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只是,这重塑的过程,凶险万分,更是会沾染上湮灭之心本身的‘虚无’特性。如今的他,与其说是你认识的那个徒弟,不如说是……一个拥有了他部分记忆和情感、却被‘道种’和‘虚无’主导的……全新存在。”
林晚的脸色苍白如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全新存在……被道种和虚无主导……
所以,那冰冷的眼神,那漠然的态度,那毫不犹豫的利用……并非伪装,而是……本质?
“那他进入冰狱……”林晚的声音干涩无比。
“冰狱,既是囚牢,也是……宝藏。”老者缓缓道,“里面封存着太多东西。有盟约的碎片,有远古的遗骸,有失败的实验品……也有,逃离的路径和……更进一步的可能。”
“他和那个小魔头(殷昼)进去,所求自然不同。但无疑,都想从里面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者忽然转头,昏黄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恐惧与迷茫。
“至于你……”他顿了顿,“你的身体,被多种力量侵蚀,早已千疮百孔,更是被那小子临行前强行灌注了大量的‘湮烬寒煞’,虽暂时保住了性命,却也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更麻烦的是……”老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到了她神魂最深处,“你的神魂与这具身体的契合……似乎有些……古怪的滞涩?像是……并非原装?”
林晚的心脏骤然停止了一拍!他看出来了?!他看出了她是穿越者?!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老者似乎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想活下去吗?”
他问得直接而平淡,仿佛在问今天是否吃饭了一样。
林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活下去?以现在这种状态?像一个残破的容器,挣扎在死亡的边缘?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
“如果想活下去,留在碑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老者缓缓道,“镇渊碑能隔绝外界窥探,也能缓慢滋养你的肉身。但能恢复到何种地步,能否解决你神魂与肉身的隐患,能否承受住体内那些混乱的力量……看你自己的造化。”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离开。”老者指了指石室一角,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微微旋转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光圈,“从那里出去,你会回到云缈峰。但之后是福是祸,能否在接下来的风波中存活……亦未可知。”
“接下来的……风波?”林晚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词。
老者抬头,望向虚无,昏黄的眼中仿佛倒映着未来的血雨腥风。
“冰狱之门被强行开启,无论他们在里面得到什么,或者放出什么……平衡都已被打破。”
“魔渊的动荡即将开始,盟约的裂痕将进一步扩大。清虚小子不会坐视不管,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家伙们……也会陆续浮出水面。”
他低下头,最后一次看向林晚,眼神平静却深邃:
“选择吧,小姑娘。”
“是留在这冰冷的碑中,挣扎求存,等待一个未知的可能?”
“还是回到那漩涡之中,去面对你已经无法置身事外的……宿命?”
说完,他不再言语,身影如同融入石壁的阴影,缓缓变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林晚一个人,站在空旷、简陋、死寂的石室中。
身前,是通往未知生存的、冰冷的囚笼。
身后,是返回风暴中心的、微光的出口。
她的未来,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