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烛火齐齐一暗。
叶尘端着汤碗的手指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颤抖也无。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只余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
“师尊在说什么?”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三百年前?弟子那时尚未出生,如何能用幽冥火伤人?”
滴水不漏。仿佛林晚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只是神志不清的呓语。
林晚盯着他,试图从那副无可挑剔的恭顺面具下找出丝毫裂痕。没有。若非殷昼那番话和留影石为证,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产生了幻觉。
“是么。”她缓缓靠回冰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压制符,“许是本尊今日耗神过度,记岔了。”
她选择暂退一步。殷昼丢下的炸弹太过惊悚,在没有更多证据前,打草惊蛇绝非明智之举。
叶尘微微躬身,将汤碗又往前送了送:“安神汤快凉了,师尊请用。”
汤气氤氲,那缕若有似无的甜香再次飘来。林晚胃里一阵翻搅。噬魂草的余毒还在经脉里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眼前这碗“孝心”的本质。
她伸手接过,碗壁温热。就在指尖触及碗沿的刹那——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蚀骨花”汁液!与体内残余噬魂草毒性结合将引发灵力溃散!】系统提示音尖锐响起,面板血红一片!
林晚动作一顿,心底寒意骤起。蚀骨花!这东西比噬魂草阴毒百倍,能无声无息融毁修士金丹!叶尘这是……要她的命?!
她抬眼,正对上叶尘看似关切的眸光。那眼底最深处,一丝极冷的、近乎期待的幽光一闪而逝。
他不仅在试探,他已经在下杀手!
电光石火间,林晚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翻脸?揭穿?她如今灵力十不存一,绝非叶尘对手。喝下?那是自寻死路!
她忽然笑了,手腕一翻,汤碗朝着榻边小几落去——“啪嚓!”
瓷碗碎裂,深褐色药汁泼溅开来,瞬间将冰面蚀出滋滋作响的黑坑!
“手滑了。”林晚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失手打翻寻常汤水,“收拾了吧。”
叶尘盯着那被腐蚀的冰面,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静默持续了数息,他才缓缓俯身,拾起碎片:“是弟子不慎,烫着了师尊。这就去重熬一碗。”
“不必。”林晚打断他,倦怠地阖上眼,“本尊累了,你退下。”
叶尘动作顿住。片刻后,他低声应道:“是。”
脚步声远去,殿门合拢。
林晚立刻睁眼,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她死死攥紧掌心,那枚殷昼给的压制符硌得皮肉生疼。叶尘的杀意已毫不掩饰,系统任务步步紧逼,殷昼在一旁虎视眈眈……这死局,该如何破?
【紧急任务发布:前往“伏魔渊”取得“镇魂莲”,治愈叶尘体内暗伤。,剧情偏差值-5。】
林晚盯着新任务,简直气笑了。刚给她下完毒,转头就要她去冒死找灵药给他治伤?这系统是精分还是故意玩她?
伏魔渊是什么地方?原着里提到过,那是云缈峰禁地中的禁地,镇压着上古魔战时期残留的无数凶戾残魂,元婴修士进去都是九死一生。镇魂莲更是传说之物,长在渊底最阴煞的魂潭之中,以吞噬残魂为生。
让她现在这状态去?不如直接给她收尸。
但……不去?任务失败的抹杀惩罚可不是开玩笑。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她摸索着下榻,从暗格里取出几枚疗效普通的固元丹吞下,勉强恢复一丝力气。
必须去。但绝不能傻乎乎自己去。
她目光落在那枚压制符上。殷昼……
夜色浓稠,林晚借着阴影潜行至后山一处荒废的传讯阵。这是早年寒玉仙尊与外界联络的密阵之一,早已废弃不用,但核心符文勉强还能激活。
她将一丝微薄灵力注入阵眼,符文亮起微弱光芒。她取出压制符,犹豫片刻,将其悬于阵眼之上。
“殷昼。”她对着符文低唤,声音沙哑,“我知道你在听。伏魔渊,镇魂莲。一个时辰后,渊口见。”
没有回应。符文光芒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林晚不敢久留,迅速撤离。她不知道殷昼是否会来,这是唯一的赌注。
一个时辰后,伏魔渊口。
阴风怒号,黑雾如同活物般从深不见底的渊口涌出,裹挟着令人牙酸的魂泣之声。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刮得人肌肤生疼。
林晚裹紧衣衫,脸色苍白地站在渊边,体内灵力被煞气压得几乎停滞。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
殷昼自黑雾中缓步走出,血衣墨发,神色慵懒,仿佛只是来赴一场闲庭信步的约会。他肩头的疤痕在煞气中微微发亮。
“师尊竟肯邀我同游这葬魂之地,”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真是……倍感荣幸。”
林懒与他废话:“镇魂莲,渊底魂潭。我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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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殷昼挑眉,“为谁?为您那宝贝徒儿治伤?”他低笑出声,“他用蚀骨花孝敬您,您反倒以德报怨?师尊何时成了菩萨心肠?”
林晚心下一凛。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系统任务。”她直言不讳,赌他对“系统”的存在已有猜测。
殷昼眸中红芒微闪,并未惊讶,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原来如此。那……走吧。”
他竟意外地配合,率先向渊口走去。魔气自他周身散开,将汹涌的煞气稍稍逼退,清出一小片可供通行的区域。
林晚紧随其后。越往渊下,煞气越重,无数扭曲的残魂幻象扑咬而来,皆被殷昼随手挥散。他走得并不快,偶尔还会驻足,看似随意地指点几句:
“左边那处岩缝,三百年前我扔了具元婴修士的尸骸进去,怨气正浓,小心些。”
“脚下黑水,沾之即腐魂蚀骨,师尊当年最爱逼叛徒跳进去。”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却字字带着血腥的过往。
林晚跟在他身后,听着那些轻描淡写却骇人听闻的话,手脚冰凉。寒玉仙尊……究竟是个怎样可怕的存在?
终于抵达渊底。一片巨大的黑色魂潭出现在眼前,潭水粘稠如墨,翻涌着无数痛苦嘶嚎的面孔。潭心一株苍白如玉的莲花静静绽放,散发出纯净柔和的光晕,与周遭的阴森格格不入——正是镇魂莲。
“拿到了。”林晚目光一亮,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便要御风过去。
“慢着。”殷昼忽然拉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师尊可知,镇魂莲为何能镇魂?”
林晚一怔。
“因为它吞噬的残魂越多,莲心凝聚的‘魂毒’便越烈。”殷昼看向那株圣洁的白莲,眼神幽冷,“摘取之时,莲毒爆发,足以重创化神修士的神魂。师尊如今这状态……是想去送死?”
林晚背后瞬间冒出冷汗。系统任务只字未提此事!
“那……该如何?”
殷昼松开手,向前一步:“简单。找个神魂足够强韧的‘饵’,去替师尊触怒莲心便是。”他回眸,眼底红芒流转,笑意森然,“你看我如何?”
林晚心脏猛地一跳:“你……”
不等她回应,殷昼已纵身掠向魂潭!身影如黑雁掠过墨池,精准地落在镇魂莲旁。
就在他指尖触及莲茎的刹那——
整株镇魂莲骤然爆发出刺目灰光!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毒雾如同活物般扑向殷昼,瞬间将他吞没!潭中无数残魂仿佛受到刺激,疯狂嘶嚎起来!
“殷昼!”林晚失声惊呼。
灰雾翻滚,隐约可见殷昼的身影踉跄了一下,闷哼声被魂嚎淹没。但他竟硬生生扛住了,反手一折,干脆利落地采下镇魂莲,旋即化作一道黑芒倒射而回,稳稳落在林晚身前。
脸色苍白了几分,唇角溢出一缕黑血,但他手中那株镇魂莲却完好无损,光华流转。
“咯,师尊要的东西。”他将莲递过来,语气随意得像递了朵野花。
林晚愣愣接过,莲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冰冷触感。“你……为何做到这地步?”她无法理解。魂毒反噬绝非小事。
殷昼擦去唇边血渍,嗤笑:“师尊莫非感动了?”他凑近,气息带着一丝魂毒特有的阴寒,“别忘了,三百年前,您将我钉入此地时,说过的话。”
林晚指尖一颤。
“您说,‘待你筋骨尽碎,魂毒噬心,方知今日之痛,不过尔尔’。”他眼底翻涌着浓稠的、近乎疯狂的暗色,“如今,我总算尝到这魂毒滋味了……果然,痛彻心扉,刻骨铭心。”
他直起身,黑雾再次笼住周身:“走吧,师尊。您那好徒儿,该等急了。”
返回云缈峰的一路,两人沉默无言。
刚到寒玉殿外,便见叶尘候在阶下。他看见林晚手中的镇魂莲,又扫过殷昼苍白带伤的唇角,眸光骤然深沉。
“师尊竟为弟子涉险取得此物,”他上前一步,语气听不出喜怒,“弟子……愧不敢当。”他伸手欲接。
林晚却将莲往后一撤:“本尊自有分寸。”她转向殷昼,“你随本尊进来。”
叶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殿内,林晚设下隔音结界,将镇魂莲置于案上。
“魂毒如何解?”她直接问殷昼。
殷昼挑眉:“师尊这是……关心我?”
“你若死在此处,本尊麻烦更大。”林晚冷声道。
殷昼低笑,报出几味稀有的魔域灵草:“若能寻来,或可一试。”
林晚记下,沉吟片刻,忽然道:“叶尘身上的幽冥火,与你当年所中之火,可是同源?”
殷昼眸色一沉:“是。且更精纯,更阴毒。”他盯着林晚,“师尊终于肯信了?”
“本尊只信证据。”林晚按了按抽痛的额角,“三百年前之事,本尊……记不清了。”这是实话,属于寒玉仙尊的那部分记忆混乱而血腥,唯独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
殷昼凝视她片刻,忽然道:“或许有人,能帮师尊‘想起’些什么。”
“谁?”
“合欢宗地牢最底层,关着一个老瞎子。他活得比云缈峰的历史还长。”殷昼指尖划过案上冰纹,“找到他,或许能知道……您那好徒儿,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殿外,叶尘静立如松,垂眸看着地上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指尖一枚焦黑的桃花瓣,悄然碾成粉末。
风声过耳,送来远处极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锁链拖曳声。
咔哒……咔哒……
像是某种东西,正挣脱束缚,循着气息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