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肇始,万象更新,连那千百年来雷打不动的婚嫁习俗,竟也起了波澜。先是城里几个新式学堂的学生闹出了文明结婚的新鲜事,继而连商家富户也纷纷效仿,惹得守旧派连连摇头叹气。
那日我正在茶楼吃茶,忽听楼下鼓乐喧天。探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花轿缓缓而来,却是传统的迎亲队伍。轿前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绸,胸前别着朵大红花,好不威风。
这是西街绸缎庄林老板的公子娶亲,茶博士凑过来道,听说花了上千大洋呢。
我正欲答话,忽见街角转出一队奇怪的人马。打头的是几个穿学生装的青年,手举自由婚姻的横幅;后面跟着一对新人,男子西装革履,女子一袭白纱,竟不坐轿,而是携手步行;最后头还有人拿着个黑匣子,对着人群咔嚓咔嚓地响。
这、这成何体统!邻桌一位老者拍案而起,胡子气得直颤,新娘子抛头露面,简直伤风败俗!
茶楼里顿时议论纷纷。有说有辱门风的,有说时髦新派的,更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那穿白纱的新娘子,就是东城女子师范的学生,跟新郎是同学哩!
我细看那新娘,果然落落大方,毫无羞怯之态。她手中捧着一束鲜花,不时向围观人群微笑致意,白纱随风轻扬,倒比那花轿里的新娘子更显灵动。
听说这叫文明结婚茶博士又凑过来,不拜天地,不闹洞房,就在公园里举行个仪式,男女双方还要宣读什么结婚誓言
正说着,那队人马已与花轿队伍在街心相遇。传统迎亲队伍里的乐手们不自觉地停了吹打,花轿里的新娘子想必也忍不住掀开轿帘偷看。两支队伍一旧一新,一红一白,在这民国初年的街道上狭路相逢,构成一幅绝妙的时代图景。
次日,本地小报刊登了这场文明结婚的详情,还配了照片——原来那黑匣子竟是照相机。报道中说,新人交换戒指,互致誓词,还有证婚人演讲,最后众人合唱《平等歌》,仪式简洁而不失庄重。
这报道一出,城里顿时炸开了锅。守旧派大骂数典忘祖,新派人士则高呼时代进步。更有趣的是,那些原本准备大办传统婚礼的富户们,竟也悄悄打听起文明结婚的章程来。
不出半月,我便收到了三张喜帖:一张是传统式样的红底烫金,一张是西式白卡印金字,还有一张竟是手写的油印传单,上书我俩结为夫妻,欢迎同志莅临见证。这最后一张的主人,是本地师范学校的两位教员。
我按约参加了三场婚礼。传统婚礼热闹非凡,新娘凤冠霞帔,跪拜天地,宾客们大吃大喝,最后还闹了洞房;西式婚礼在教堂举行,庄严肃穆,新娘白纱曳地,牧师念经,宾客轻声细语;而那对教员的婚礼最为简单,就在学校操场摆了几张桌椅,新人宣读婚书,来宾喝茶谈心,临走时每人还发了一包喜糖。
三场婚礼,三种气象。归途我遇见了周老先生,他刚参加完传统婚礼,喝得满面红光。
世风日下啊!他摇头晃脑地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连祖宗传下的规矩都不要了。
我笑而不语。心想这婚俗之变,恰似这新旧交替的时代缩影。有人固守传统,有人全盘西化,更有人在传统与现代间寻找平衡。
路过书局,看见橱窗里新摆了一本《新式婚礼指南》,旁边还陈列着几款西式结婚戒指。老板见我看得出神,忙出来招揽生意:先生是否也有意举办文明婚礼?小店新到一批进口婚纱
我连连摆手,却忽然想起昨日在街头看见的一幕: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正耐心地向一位裹着小脚的老太太解释什么是自由恋爱。老太太一脸茫然,却又频频点头,最后竟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塞给青年:奶奶不懂这些新道理,只要你欢喜就好
这大概就是变革的真实模样——不是一夜之间的天翻地覆,而是新与旧在碰撞中的相互妥协、相互理解。就像那两支迎亲队伍,虽然形式迥异,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一支走向过去,一支迈向未来,而民国初年的我们,正站在这个十字路口,左右张望。
回到家中,房东李妈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女儿也要结婚了。
是那种新式婚礼?我试探着问。
哪能呢!李妈连连摆手,我们小门小户的,按老规矩办。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姑爷说了,不坐花轿,新娘子穿红裙子就行,也不用盖头
我忍俊不禁。这大概就是普通百姓的智慧:既不全盘照搬旧俗,也不盲目追随新风,而是在传统与现代间,找到自己最舒适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