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维登斯的中心，伫立着一座巨大的露天圆形剧场——真理大厅 (hall of axios)。
这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建筑奇迹。十二座高达百米的巨型全息神像环绕四周，每一座神像都代表着一种被神化的物理规则：时间、引力、熵、因果……正是此前在官方资料与转播画面里出现过的那十二位“古神”，与环城各处的特异点球馆一一对应。
它们低垂着眼帘，以一种悲悯而冷漠的姿态，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渺小的参赛者。
神历十二点，“神恩时刻”的钟声敲响。
那不是行星通用时间表上的某一刻，而是被硬生生塞进昼夜缝隙里的第25个小时——只在普罗维登斯自己的日历上留下记录。
“欢迎来到第72届全国大赛。”
主持人的声音在圆形剧场上空回荡，神圣而庄严，“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为了选拔出能够承载新时代荣光的战士，星盟在第五行星划定的四千个联赛星区进行了史上最严苛的选拔。”
全息屏幕上，黑曜石俱乐部与第七舰队的徽记作为“联合主办方”一闪而过。
“只有通过了‘意志磨砺’与‘体能极限’双重考验的强者，才有资格踏入这片神域。”主持人高声颂扬着，“而最终站在这里的，仅有三十二支队伍。你们是星区的王者，是进化的先驱！”
场下，凯勒布推了推眼镜，看着终端上解密出来的底层数据，冷冷地给这番演讲做了翻译：
“所谓的‘意志磨砺’，其实是黑曜石设计的精神耐受性测试；而‘体能极限’，是军方的生物兵器初筛。这根本不是什么王者集会……”
“……这是一场幸存者偏差的实验。”莱昂内尔淡淡地接过了话茬，“其余的几千支队伍不是被淘汰了，是被当成废料处理了。”
随着沉重的大门开启，三十二支代表着当今人类战力巅峰、却又身不由己地成为了两大势力博弈棋子的战队，如同三十二支沉默的军队，列队入场。
这本该是一场体育赛事的抽签仪式，此刻却更像是一场充满宗教意味与军事肃杀的献祭大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静谧，只有数百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淘汰者的骨灰上。
“这群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杰特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着。
走在他们左侧的，是来自西区的【盲点猎手 (bldspot hunters)】。这群人的存在感极其稀薄，即使站在聚光灯下，如果你不刻意盯着他们，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滑开。他们就像是视网膜上的坏点，不仅没有影子，甚至连轮廓都在不断地融化。
而右侧那支身穿银灰色队服的队伍更为渗人。那是【永恒指针学院】，全员十二人的呼吸频率、摆臂幅度、甚至眨眼的间隔都完全一致。他们走路没有声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时间的秒针上，就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发条人偶。
“那是……【炎魔重工】？”
杰特顺着那一股灼热的气浪看去。在东侧的方阵中，一群身穿暗红色重型防护服的巨汉正肃然而立。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类似于散热格栅的金属植入物，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空气都会因为高温而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即使隔着几十米，依然能感觉到那股随时可能引爆的、狂暴的熵增能量。
“别盯着他们看。”
芬恩突然低声警告，作为同样拥有“火”属性的野兽，他本能地感到不安，“那群疯子……把自己改装成了行走的反应堆。”
而在另一个角落，一支全员佩戴着银色金属口罩的队伍引起了凯勒布的注意。
【巴别塔语言学校】。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改造，甚至没有强壮的体魄。但他们周围却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区”，连其他队伍都不敢靠近。传闻中，他们的比赛禁止使用任何战术口令，因为只要他们开口，语言就会变成束缚对手手脚的枷锁。
“时间、光影、热力学、语言……还有我们还没看懂的奇怪波动”，凯勒布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记录着，“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活着的物理学监狱。”
相比之下，穿着红黑色队服、还有人（芬恩）在打哈欠的穹顶队，就像是一群闯入了肃穆教堂的摇滚乐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刺眼得要命。
“这就是全国大赛……”凯勒布推了推眼镜，数据终端上的读数正在疯狂跳动，“这里没有一支是‘正常’球队。每一支队伍，都是某种极端规则的载体。”
“别看了。”
走在最前方的莱昂内尔头也没回，声音平淡，“规则这种东西，看多了会瞎。等着打烂它们就好。”
众人落座。舞台中央，一颗巨大的、悬浮在半空的水晶轮盘缓缓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抽签箱，而是由普罗维登斯中央超算控制的“命运之轮”。它宣称能通过计算每支队伍的“相性”，分配出最公正的对决。
“公正？”
伊芙琳坐在场下的经理席上，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随机数生成的逻辑被锁死了。无论怎么转，最后那个红色的小球都会滚进d组。”
她抬起头，看向大屏幕上那个代表着d组的黑色方框。
“你们知道为什么d组被称为‘深渊’吗？”
凯勒布看着大屏幕上那张令人绝望的分组图，声音干涩地解释道，“本届大赛将四个小组定义为四个不同的‘物理象限’。a组是经典力学，那是纯粹的力量与动能的碰撞；b组是热力学，那是关于熵增与耗散的生存战；c组是量子力学，那是概率与观测的智斗迷宫……”
他停顿了一下，指着那个漆黑的d组。
“而d组，是‘悖论区’。”
“在这个组里，所有的比赛场地都带有因果律级的负面规则。比如‘禁止得分超过对手’、‘时间倒流’、‘重力反转’……这是一片专门用来回收‘常规强队’样本的数据回收场。”
伊芙琳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头：“不仅仅是场地。看看d组的其他名字——永恒指针（时间回溯）、盲点猎手（视觉欺诈）、巴别塔（禁言诅咒）……组委会把所有能‘修改规则’的怪物都塞进了这个笼子里。”
“这根本不是抽签。”伊芙琳合上平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是在养蛊。”
【d组：深渊区 (the abyss)】。
不需要伊芙琳解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个组别散发出的恶意。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死亡之组，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处刑场。里面的每一个预设对手，都是针对穹顶队“众生之诗”体系的克星。
嗡——
命运之轮开始转动。全息投影化作无数流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命运之网。全场屏息凝神，只有轮盘转动的嗡嗡声如同低沉的咒语。
光芒骤停。
叮。
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那个红色的光球毫无悬念地滚落。
【d组第一轮：穹顶学院 (the do) vs 永恒指针学院 (clockwork)】
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了那个红黑色的方阵。有怜悯，有嘲弄，更多的是一种看死刑犯的冷漠。谁都知道，永恒指针拥有的“时间回溯”能力，是所有依靠爆发力队伍的噩梦。
“果然是他们。”凯勒布的手指微微发颤，“时间系……这是要从根本上抹除我们的进攻回合。”
芬恩狠狠地捏碎了手中的塑料水瓶：“去他妈的命运。”
“命运已定。”
舞台上，那位之前在港口被莱昂内尔一跪羞辱过的悬浮神侍，此刻脸上贴着一块刺眼的再生皮肤补丁。他看着莱昂内尔，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高声宣布：
“请各队队长上前，确认签位，领取神恩。”
这是流程的最后一步。按照惯例，队长需要走上台，触碰那颗实体的水晶签球，表示对神之安排的臣服与接受。
其他队伍的队长依次上台，动作恭敬，如同领取圣餐。
终于，轮到了莱昂内尔。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黑色的长风衣。在全场数万人的注视下，他一步步走上台阶。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在这光滑的舞台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莱昂内尔走到了那个放置着d组签球的水晶柱前。
它光洁得没有一丝瑕疵，仿佛把所有不完美都封印在了外壳之外——像是一颗经过无数次抛光、只剩下“好看外表”的空心器官。
莱昂内尔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颗球，就像是在看一个劣质的玩笑。
“赤司选手。”神侍飘了过来，语气嘲讽，“请触碰签球，接受你的命运。在这里，神恩不可违抗。”
莱昂内尔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异色瞳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你们写剧本的水平，真的很烂。”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厅。
神侍愣了一下：“什么？”
“把所有克星塞进一个组，然后期待这只名为‘穹顶’的小白鼠在绝境中进化出你们想要的数据……”莱昂内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这种三流的套路，我在半年前的深海区就看腻了。”
“你——”
“既然你们这么想看这出戏，那我成全你们。但是……”
莱昂内尔突然伸出了手。
他一把抓住了那颗代表着“绝对命运”的水晶签球。
那一瞬，赤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名为【统御】的法则辉光。
虽然赛场外禁止使用物理暴力，但他施加的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纯粹的“改写”。
“……入场券这种东西，我自己会拿。不需要你们施舍。”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耳的碎裂声，通过麦克风被放大了千倍，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神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在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注视下，那颗号称由超高密度神性晶体打造、象征着不可逆命运的签球，在那个红发少年的掌心中……炸了。
砰！
晶屑四溅。锋利的碎片划破了神侍那刚修复好的脸颊，流出了一丝金色的神血。
全场死寂。
这是对大赛权威最赤裸裸的亵渎。真理大厅的警报系统疯狂闪烁，无数道红色的激光瞬间锁定了舞台中央的那个身影。
但在那片红色的杀意中，莱昂内尔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松开手，任由那些代表着“d组签运”的晶莹粉末，像是一场雪一样从指缝间洒落。
他没有看那个被吓傻的神侍，而是对着那只巨大的监控之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极度狂妄的弧度。
“别藏着掖着了。”
他的声音在警报声中依然清晰、稳定、穿透力极强。
“把最强的、最怪的、最不讲道理的……统统塞给我。”
“我不想要什么‘上上签’。那种东西，留给弱者去祈祷吧。”
莱昂内尔转身，黑色的风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他背对着那破碎的命运，留下了一句让整个普罗维登斯都为之战栗的宣战布告：
“我要在这个所谓的‘死亡之组’里，给你们送终。”
话音落下的同时，真理大厅穹顶那只巨大的监控之眼微微一缩。
在只有裁判席与技术席能看见的权限界面上，一行冷冰冰的系统提示闪了出来：
【上位干预：维持仪式流程。】
【安保权限降级。火力锁定——冻结。】
警报声突然停止了。
大屏幕上，那个原本黑色的d组方框，并没有因为签球的破碎而消失。相反，它在闪烁了几下后，变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那是“诗人”的回应。
虽然没有声音，但全场的气温在这一刻骤降至冰点。所有人都意识到，从这一刻起，d组不再是一个分组，而是一个被神明亲自圈定的……处刑场。
莱昂内尔走下舞台，回到队伍中。
芬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活动着咔咔作响的手腕：“看来我们成了全民公敌了？这感觉……真他娘的带劲。”
“怕吗？”莱昂内尔坐回椅子上，淡淡地问道。
“怕？”阿波罗低着头，擦拭着手中的硬币，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的光，“我只怕他们的血太冷，不够暖刀。”
阿波罗的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盯着数据终端的凯勒布推了推眼镜。
“根据计算，永恒指针的时间回溯冷却期是15秒。”
凯勒布晃了晃终端，“刚才他们入场的脚步频率，和资料库里的区域赛录像，可以对上。”
这位逻辑至上的数据师，此刻脸上没有了入场时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剖学家面对新尸体时的狂热，“虽然很棘手，但他们的算法逻辑是线性的。只要是线性的……就能被截断。”
“那就截断他们。”
就连一向胆小的杰特，此刻也没有发抖。他看着那个血红色的d组名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里贴着萨姆留下的护具。
“前辈说过，球场不是挨打的地方。”杰特小声嘟囔着，虽然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强队，“管他是幽灵还是时钟……撞过去就是了。”
布鲁诺憨厚地点头，握紧了拳头：“俺肉厚。撞不坏。”
“哼，d组？”
“所谓的‘悖论区’，说白了就是乱改参数罢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压着面前虚空的重力场，指尖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只要他们的引力公式还遵循物理法则，我就能把他们拽下来。”
而坐在角落里的雷欧和德卡斯帕对视了一眼。这对拥有【因果之网】默契的搭档，此刻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编织陷阱前的冷静。
“时间回溯确实麻烦。”雷欧低声说道。
“但在因果律面前，先果后因也是一种逻辑。”德卡斯帕接上了他的话，“只要我们在他们回溯的必经之路上布好网……”
“……他们回溯得越多，就被缠得越死。”两人异口同声，露出了猎人般的笑容。
“我会跑在时间前面。”凯恩轻声说道，声音虽小，却快如闪电。
“都在讨论怎么打？”
这位见证了无数风浪的中年男人，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无论规则怎么变，篮球还是圆的，篮筐还在那个高度。只要你们记得怎么呼吸，我就能带你们赢。”
“至于规则之外的那些脏东西……”
“……我会盯着他们。”她看着高台上那个还在流血的神侍，冷笑一声，“如果他们敢在判罚上玩花样，我就让星盟最高仲裁庭的传票贴满这间大厅。”
有战术上的定海神针，有规则上的铁血护盾。
看着这群已经在精神上完成了武装的队友，莱昂内尔看了一眼全息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d组，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群面无表情、正在像钟表一样精准离场的“永恒指针”队员。
“正好。”
他闭上眼，开始在这片充满恶意的喧嚣中闭目养神，嘴角那抹从容的弧度，是对整个普罗维登斯最大的嘲讽。
“都在一个坑里，省得我一个个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