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王建军才抬起头。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
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烟。
随手一扔。
“啪。”
红色的烟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王长友怀里。
王长友手忙脚乱地接住。
一看是“中华”,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可是大干部的烟啊!
“坐。”
王建军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建军爷,这这使不得”
王长友受宠若惊,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这比打他一顿还让他害怕。
“让你坐就坐。”
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却满是威严。
王长友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
“我要承包后山的林子。”
王建军开门见山。
“野猪岭那一带。”
“村里的手续,你给我办了。”
“另外,带我去乡里,找林业站批条子。”
王长友捧着那包烟,只觉得烫手。
他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明白了王建军的意图。
这是要正经干大事了。
“建军爷,村里的手续好说,我这就给您盖章。”
王长友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但是乡里”
他顿了顿,权衡着利弊。
“有屁就放。”
王建军弹了弹烟灰。
“是这么回事。”
王长友为了表忠心,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乡里林业站的副站长,叫刘贵,是我一个远房表亲。”
“但这人贪。”
“那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
“而且,听说最近县里也有人盯着那片林子。”
“咱们要是空着手去,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得打点。
王建军冷笑一声。
贪?
贪就好办。
这世上,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怕就怕那种不贪不占、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钱,不是问题。”
王建军站起身,走到王长友面前。
他伸出手,帮王长友整理了一下歪歪扭扭的衣领。
这个动作,把王长友吓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我要的是速度。”
“还有,绝对的控制权。”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路。”
“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要是办砸了”
王建军没有说下去。
但王长友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长友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送走王长友。
王建军回到里屋。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装着现金的帆布包。
打开。
从里面数出二十张“大团结”,塞进兜里。
又拿出一套崭新的藏青色毛料西装。
这是在雪城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今天,得穿。
人靠衣装马靠鞍。
去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这身皮,就是战袍。
他脱下旧棉袄,换上挺括的白衬衫,穿上西装。
系上扣子。
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变了。
不再是那个土里刨食的农民。
而是一个精明强干、气场强大的商人。
李秀兰走了过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丈夫,眼里满是爱意和骄傲。
她伸出手,细心地帮他整理好衣领,抚平肩头的褶皱。
“去吧。”
李秀兰轻声说道。
“家里有我。”
两人对视。
无需多言,默契十足。
王建军点了点头,提起那个装着钱和烟酒的帆布包。
“向阳,走。”
乡政府。
这是一栋五十年代建的苏式红砖楼。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劣质烟草味。
王长友佝偻着背,在前面带路。
王建军和李向阳跟在后面。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咚、咚、咚。”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上了二楼。
最东头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林业站”。
王长友定了定神,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
手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刘贵,刘副站长。
看到进来的是王长友,刘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这不是长友吗?”
他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报纸。
“咋的?村里的树又让人偷了?”
那股子官腔,拿捏得死死的。
王长友赶紧上前,赔着笑脸。
“表叔,不是那事。”
“今儿个来,是给您介绍一位大老板。”
说着,他侧身让出了身后的王建军。
刘贵这才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打量了王建军一眼。
看到那身笔挺的毛料西装,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眼神一动。
但屁股还是没挪窝。
“啥老板啊?”
刘贵端起茶缸子,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咱这穷乡僻壤的,能出啥老板?”
王建军没说话。
他大步走上前,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刘贵对面。
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的局促。
“哗啦。”
拉链拉开的声音。
王建军从包里掏出两条“中华”烟,放在办公桌上。
红色的烟盒,在杂乱的文件堆里格外刺眼。
刘贵喝茶的动作一顿。
这烟,在供销社都买不到。
是硬通货。
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放下了二郎腿。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
“王建军。”
王建军说道。
“我想承包野猪岭那片林子。”
“搞养殖。”
刘贵看了看烟,又看了看王建军。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条烟,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个嘛”
他打起了官腔。
“政策上现在虽然说是鼓励承包,但是具体细则还没下来。”
“而且那片林子属于国有资源,审批手续很复杂啊。”
“很难办。”
这是典型的“推”。
也是在暗示,筹码不够。
王建军没有废话。
“刘站长,明人不说暗话。”
“有什么困难,您直说。”
“能解决的,我绝不含糊。”
刘贵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实话跟你说吧。”
“那片林子,已经被县里的‘大发木材厂’看上了。”
“那是县里某位领导的关系户。”
“人家要用来伐木,做家具。”
“你一个搞养殖的,跟人家搞木材的争”
刘贵摇了摇头,一脸的爱莫能助。
“这胳膊,拧不过大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