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白衣人进村探路，到狙击手在山林设伏。
从他如何反杀三人，到从狙击手身上搜到的东西。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卫东的脸色，随着王建军的讲述，变得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阴沉。
当听到王建军讲到自己如何设局，将那伙悍匪诱入家中，关门打狗，全歼八人时，周卫东的眼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我从那个狙击手的钱包里，搜出了一张照片。”
王建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那张被鲜血浸染过的、折叠整齐的黑白照片。
“你自己看。”
戚泽斌赶紧从地上捡起照片，展开，拿到周卫东面前。
照片上，周卫东穿着一件时髦的夹克，正意气风发地搂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背景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周卫东只看了一眼。
“操！”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骂，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他一把抢过照片，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黑老三’！”
“妈的！他是‘赵光头’的人！他根本不是我的人！”
周卫东的咆哮声，在包厢里回荡。
赵光头！
当这三个字出现时，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被拼上了。
戚泽斌也是脸色一变。
“赵光头？雪城北区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
周卫东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玻璃杯和果盘碎了一地。
“这个王八蛋！老子早就知道他眼红我的生意！没想到他敢玩阴的！”
事情，在这一刻，彻底水落石出。
上次王建军和周卫东的金胆交易，消息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
雪城的另一股黑道势力，“赵光头”，眼红周卫东发了笔横财，更觊觎王建军手里可能还存在的“硬货”。
于是，他导演了这出“一石二鸟”的毒计。
他派手下的心腹“黑老三”，伪装成周卫东的人，去兴安屯杀人越货。
成功了，既抢了王建军的财，又断了周卫东的财路。
失败了，也能让王建军误以为是周卫东黑吃黑，从而驱使王建军这头猛虎来找周卫东拼命。
无论哪种结果，他赵光头都能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招毒计！
王建军听着周卫东的怒骂，看着他那副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去砍人的样子，心里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被人当枪使了。
而周卫东，则成了那个倒霉的背锅侠。
“妈的……”
王建军低声骂了一句，心里也是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误会解除了。
包厢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周卫东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看王建军的眼神里，愤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佩服，还有一丝忌惮。
这小子，是真狠。
单枪匹马就敢闯进自己的龙潭虎穴，还差点一刀要了自己的命。
这胆识，这身手，这股子狠劲，要是能为自己所用……
“咳咳。”
戚泽斌清了清嗓子，再次站了出来。
他知道，该他这个和事佬上场了。
“周哥，建军兄弟，既然都是误会，那这事儿……”
他看了一眼周卫东胸口的伤，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王建军。
“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戚泽斌凑到周卫东耳边，压低了声音。
“周哥，你想想，赵光头现在肯定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咱们要是再自己人打自己人，那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依我看，咱们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不如……”
周卫东沉默了，他不是傻子，这个道理他懂。
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平白无故挨了一刀，差点见了阎王，这事放谁身上都窝火。
他看了看戚泽斌，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戚军，这时戚军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泽彬你和你这个兄弟好好聊聊。”
听罢，周卫东不在多言，戚军已经表态了。
更何况他更清楚，赵光头才是心腹大患。
几秒钟后。
周卫东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对着那几个还死死按着王建军的保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他妈松开！”
保镖们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松手。
周卫东走到王建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建军也抬起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几秒。
突然，周卫东笑了。
他伸出一只手。
王建军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借着他的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周卫东亲自走到酒柜前，拿起一瓶没开封的茅台，拧开盖子。
他没有用杯子。
他直接拿起两个空碗，倒了满满两大碗。
他把其中一碗，递到王建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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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周卫东端起自己的碗，看着王建军，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平等的意味。
“这一刀，我周卫东挨得冤。”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瓷碗四分五裂。
“但这口气，咱们得找那个狗日的赵光头，连本带利地出回来！”
王建军接过周卫东递来的大碗茅台。
碗沿上还带着缺口，酒液随着动作微微晃荡，散发出浓烈的酱香。
他没擦嘴角的血迹。
那是刚才搏杀时留下的，有他自己的，也有保镖的。
“咕咚。”
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喉咙里火辣辣的。
那股灼热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在胃里化开，一下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与疼痛。
“哈——”
王建军把空碗重重地顿在茶几上，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痛快。
周卫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豪迈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包厢里的水晶吊灯都在颤抖。
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也是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不打不相识的豪情。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在拿刀互捅，拿枪互指，恨不得把对方碎尸万段。
而此刻，烈酒入腹，那股剑拔弩张的杀气，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两人身上都挂了彩，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但这血腥味，反倒成了两人之间达成某种嗜血默契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