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
李秀兰也冲了上来,抱着李向阳的胳膊,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模样,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王富贵拄着拐杖,在王家人的搀扶下,也赶了过来。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副几乎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模样,这个一辈子没流过几滴泪的东北汉子,虎目瞬间含泪。
他嘴唇哆嗦着,想骂几句,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场面极具感染力。
周围的乡亲们,也都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一个个跟着唉声叹气。
回到家中。
西屋的火炕烧得滚烫。
王建军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刘春燕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屋子里挤满了人,王家、李家的亲戚都来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关切和焦急。
“建军,到底出啥事了?”
王富贵磕了磕烟袋锅,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建军的脸上。
王建军喝完最后一口姜糖水,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眼神平静,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虚弱,带着一种大难不死后的沙哑。
“路上……遇上骗子了。”
他开始冷静地讲述那个早已编好的故事。
“我们想把手里的皮子卖个好价钱,结果被一伙人给盯上了。”
“他们说有大门路,能帮我们卖到供销社主任那儿去,价钱翻倍。”
“我们信了,跟着他们去了个地方。”
王建军的声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悔恨和后怕。
“结果,是个圈套。”
“钱……被抢光了。”
“我不服气,跟他们动了手……”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胳膊,苦笑了一下。
“胳膊就是那时候被捅的。”
“我们九死一生,才从那地方逃了出来。”
故事讲得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
李向阳在一旁,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他的演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叔,姐,你们是没看着当时那场面!”
李向阳的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十好几个人啊!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刀!我跟姐夫被堵在个死胡同里,要不是姐夫拼了命护着我,我……我恐怕就回不来了!”
他声泪俱下,将路上的艰辛和危险说得活灵活现。
饿肚子,睡桥洞,被人追着打,姐夫为了给他抢个冻硬了的馒头,差点被人打断腿……
一个个细节被他添油加醋地讲出来,充满了画面感。
“我们身上的钱一分都没了,连回来的车票都买不起。”
“最后,是扒拉着一辆拉煤的火车,才勉强跟回来的……”
说到最后,李向阳已经哭得泣不成声,趴在炕沿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屋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真实”的故事给镇住了。
刘春燕和李秀兰更是哭成了泪人。
王富贵狠狠地一拳砸在炕沿上,眼睛通红。
“直娘贼!”
他破口大骂。
“这帮天杀的畜生!”
看着满屋子人那深信不疑的表情,靠在被垛上的王建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
西屋的煤油灯捻到了最小,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王富贵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口比一口重,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刘春燕和李秀兰坐在一旁,眼睛红肿,一声不吭地抹着眼泪。
压抑。
这次省城之行,几乎掏空了王家的精气神。
王建军靠在炕头,脸色苍白,异常虚弱。
他看着家人们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缓缓地开了口。
“爹,娘,秀兰。”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你们跟我来一下。”
他撑着身体,挣扎着下了炕。
李向阳赶紧上前扶住他。
王富贵和两个女人对视一眼,满心疑惑地跟了上去。
王建军领着他们,走进了院子角落里那间堆放杂物的破烂仓房。
一股烂菜叶子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他走到墙角那个用来腌酸菜的大缸旁,示意李向阳把上面的烂菜叶子都扒开。
李向阳照做了。
当最底下一层油布被揭开时。
一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红色,露了出来。
王建军弯下腰,从里面捧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把红布包放在地上,一层,一层,缓缓揭开。
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沓沓崭新的、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整整十沓。
一万块!
“这……”
王富贵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钱,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春燕和李秀兰更是直接用手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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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建军……这……这是……”
刘春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戚哥他们,看我伤得重,最后又给的安家费。”
王建军的话语虽轻,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一万块!
这笔在八十年代初足以让任何一个农村家庭疯狂的“巨款”,瞬间照亮了王家人被阴霾笼罩的心。
绝望的悲伤中,希望的种子,就此埋下。
王建军发财又破财,最后带伤回屯的消息,迅速刮遍了兴安屯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同情,有人惋惜。
但更多的人,是幸灾乐祸。
屯西头的小酒馆里,油腻的桌子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劣质的高度白酒。
张大嘴喝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
“王建军?屁的英雄!那就是个纸老虎!”
他一拍桌子,酒气熏天。
“我跟你们说,他就是在外面吹牛逼吹大了,让人家给打成了狗,夹着尾巴就滚回来了!”
旁边一个闲汉跟着起哄。
“可不是嘛!还以为他能发多大财呢,结果钱没捞着,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活该!让他嘚瑟!”
张大嘴又灌了一口酒,脸上露出病态的快意。
“现在好了,成了个瘸子,我看他以后还拿啥在屯里横!”
刺耳的嘲讽,混杂着哄笑声,在昏暗的酒馆里回荡。
就在此时,一辆邮政的绿色自行车,停在了王家大门口。
一个穿着制服的邮递员,从包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李向阳。
“王建军同志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