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和刘春燕也挤在人群里。
当他们看到这阵仗时,老两口直接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春燕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快步冲到爬犁跟前,伸出那双粗糙的手,在那张巨大的熊皮上摸了又摸,感受着那厚实、顺滑的皮毛。
“老天爷……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她语无伦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王富贵则吧嗒着手里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他看着自己那个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骄傲。
但在这骄傲的深处,还有一丝深深的担忧。
能打回来这么大的家伙,那得是在山里经历了何等的凶险?
“行了,都别看了!”
王建军跳下爬犁,拍了拍手。
“都搭把手!先把东西卸了!”
“哎!好嘞!”
人群中,几个跟王家关系好的后生立刻应声,冲上来帮忙。
王家大院,今晚注定无眠。
卸货,归置。
那张巨大的熊皮,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西屋,几乎占了半个地面。
熊肉和熊骨,则堆在了院子角落,很快就冻得邦邦硬。
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气氛。
晚饭,李秀兰特意炖了一大锅熊肉。
肉质粗糙,但油水足,用大铁锅加上土豆萝卜一顿乱炖,撒上大把的盐和葱花,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一家人围着火炕,吃得满嘴流油。
王建军正啃着一块熊骨,听着几个弟弟吹捧自己的光辉事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就在这时。
“哇——”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院子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挂满了鼻涕和眼泪。
是老姑王玉莲家的小儿子,石头。
“大舅奶!大舅爷!”
石头扑进刘春燕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爹……我爹他们还没回来!我奶快急疯了!”
“啥?”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屋里所有的喜悦和热闹。
刘春燕和王富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石头,别哭,慢慢说。”
刘春燕抱着孩子,急切地问。
“你爹他们啥时候进的山?几个人去的?”
“前……前天早上走的。我爹,还有我二大爷,三大爷,三个人一块去的。”
石头抽抽搭搭地说道。
“说是去下套子,一天就回来……可现在都两天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前天早上。
那不正是山里闹狼闹得最凶的时候吗?
刘春燕和王富贵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屋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王建军。
王建军放下手里的骨头,抽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他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小表弟,又看了看爹娘那焦急不安的脸。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一拍炕桌。
“砰!”
一声闷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爹,娘,你们别急。”
王建军站起身,声音平稳,却充满了力量。
“明天一早,我带上狗,亲自进山找人!”
他的话,瞬间就稳住了王富贵和刘春燕慌乱的心。
王建军走到石头跟前,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
“石头,不哭了。”
他用一种沉稳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哥在,你爹丢不了。”
他又转头看向李秀兰。
“秀兰,去,拿块最大的熊掌,再割十斤熊肉,给石头带回去。”
“告诉老姑,让她把心放肚子里。就说我说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哎!”
李秀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去了院子。
很快,她就用一个大布袋,装了满满一袋子肉,交给了石头。
石头看着那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熊掌,闻着那浓郁的肉香,哭声渐渐止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表哥,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崇拜。
“谢谢……谢谢大表哥……”
“去吧,路上慢点。”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后背。
送走了石头,王建军重新坐回炕桌边。
屋里,依旧安静。
但之前那股子慌乱和恐惧,已经烟消云散。
王富贵吧嗒着旱烟,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又无比沉稳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是真的有顶梁柱了。
刘春燕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骄傲。
李秀兰默默地给王建军的碗里,又添了一大勺滚烫的肉汤。
她看着自己男人的侧脸,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除了自豪,更有一种踏实到了骨子里的心安。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王建军正在往爬犁上捆绑装备,动作麻利,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屋门“吱嘎”一声开了,李向阳扛着他的双管猎,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姐夫!我都准备好了!咱啥时候走?”
王建军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留下。”
“啥?”
李向阳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姐夫,你不是说要去山里找姑父他们吗?多个人多份力啊!”
王建军这才转过身,他看着小舅子,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
“向阳,这不是去打围。”
他的声音很低,却充满了力量。
“山里现在啥情况,你比我清楚。找人,不是打猎,人多了动静大,反而碍事。”
“可是……”
“没有可是。”
王建军打断了他。
“我爹娘年纪大了,家里这摊子事,还有那堆肉,都得有个人看着。你姐她们都是女流,万一有事,你得顶上。”
他走到李向阳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正事,比跟我进山重要。听话。”
李向阳看着姐夫那双深邃的眼睛,想反驳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姐夫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行,姐夫,我听你的。”
他有些丧气地垂下了头。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定得平平安安地回来!”
“放心。”
王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姐夫我,命硬着呢。”
他不再多说,转身解开了三条狗的链子。
“大黑,花豹,黑虎,走了!”
三条壮硕的黑狗兴奋地低吼一声,紧紧跟在他身后。
王建军拉起爬犁,没再回头,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寒风凛冽,卷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王建军一个人,三条狗,在茫茫的林海雪原中艰难跋涉。
他没有四处乱闯。
昨天从老姑家回来,他就已经从表弟石头那里,问清楚了姑父他们进山的大致方向。
再加上他昨天在回来的路上,隐约看到雪地里有几个窥探的身影。
两相结合,搜寻的区域,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
三条狗,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
雪地上的气味,被风雪掩盖得极其微弱,杂乱无章。
但大黑的鼻子异常灵敏。
它一头扎进雪里,鼻翼剧烈翕动,用上了最耗费体力的“低头香”。
它在分辨。
分辨那些被积雪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层的、早已残缺不全的气味分子。
王建军极有耐心,跟在它身后,不催不赶。
终于,在一片背风的桦树林里,大黑停下了脚步。
它冲着一处不起眼的雪堆,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呜”声。
王建军走过去,拨开积雪。
几枚踩踏得有些模糊的脚印,出现在眼前。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
脚印很深,前端的雪被蹬得有些凌乱,方向是朝着深山里去的。
“是在追东西。”
王建军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脚印的形态,明显是人在快速奔跑中留下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黑的脑袋。
“好样的。”
有了明确的踪迹,搜寻的速度快了很多。
大黑在前面引路,王建军紧随其后。
他们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猎人们常走的兽道,进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区。
这里的雪更深,有的地方甚至到了王建军的胸口。
他只能把五六半背在身后,手脚并用,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游”。
爬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王建军累得气喘吁吁,靠在一棵松树下歇脚。
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口热水,又掰了块干硬的饼子,和三条狗分着吃了。
体力,是活下去的根本。
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赶路时,一直保持警惕的花豹,突然冲着不远处的一个山坳,竖起了耳朵。
它的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警告声。
王建军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步枪,压低身子,顺着花豹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个背风的山坳,地势很低。
山坳的石壁下,有一个被积雪半掩着的黑乎乎的洞口。
看着像个天然的石洞,又像是人为挖出来的。
王建军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他冲着那个方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了一声。
“姑父——!是你们吗——!”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没有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是自己找错了?
他不甘心,又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就在他准备放弃,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野兽洞穴时。
一阵微弱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呻吟声,从那个洞口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更像是人在极度虚弱时,无意识发出的哼唧。
找到了!
王建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朝着那个山坳冲了过去。
积雪没到了他的脖子,他硬生生地在雪地里撞出一条路来。
冲到洞口,他才看清。
这是一个临时挖出来的雪洞,洞口已经被风雪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他跪在地上,用手疯狂地往外刨着雪。
手指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可他浑然不觉。
挖开了洞口的积雪,一股混合着尿骚味和腐败气息的恶臭,从洞里扑面而来。
王建军也顾不上熏人,探头就往里钻。
洞里空间很小,黑漆漆的。
借着外面雪地的反光,他看见三个人影,蜷缩在洞穴的最深处,一动不动。
“姑父!”
王建军大喊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是我!建军!”
其中一个人影,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艰难地动了一下。
那人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完全脱了相的、蜡黄的脸。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正是老姑父。
他看着洞口的王建军,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嘶哑的、漏风似的“嗬嗬”声。
“建军……”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细不可闻。
“你……你咋来了……”
“我来救你们!”
王建军红着眼眶,爬进雪洞,一把抓住老姑父那冰凉刺骨的手。
“姑父,你们咋弄成这样了?”
“别……别管我……”
老姑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王建军的胳膊,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他。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躺在最里面的那个人。
“快……快救救你三叔……他……他快不行了……”
王建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老姑父的三弟,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身体还在微微地抽搐。
王建军伸手一摸他的额头。
滚烫!
烫得吓人!
这烧得起码有四十度了!
再这么烧下去,人就废了!
王建军当机立断,立刻从背包里拿出装备。
他先是拧开军用水壶,把温热的水,一点点地喂给三个人喝。
然后,又拿出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塞进他们嘴里。
“慢点吃,别噎着。”
三个人饿疯了,抓着食物就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差点没噎死过去。
补充了点食物和水分,三人的精神稍微好了一点。
王建军这才开始处理病情最重的三叔。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瓶专门用来在野外消毒、取暖的高度白酒。
拧开瓶盖,他把酒倒在毛巾上,然后解开三叔的棉袄,用浸了酒的毛巾,用力地擦拭他的前胸、后背,还有腋窝。
物理降温。
这是眼下最有效的办法。
刺鼻的酒精味,在狭小的雪洞里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王建军又把自己的皮大衣脱下来,盖在了三叔身上。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三人,又看了看外面茫茫的雪原。
怎么把他们带出去,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尤其是高烧不退的三叔,他根本走不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