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把那块薄如蝉翼的鹿皮揣进怀里，心头火热。
他看着韩水生，又问了不少关于抬棒槌的细节。
“这挖棒槌的家伙事儿，都带个‘快当’，是图个吉利？”
“那可不！”
韩水生一拍大腿，来了精神。
“快当，快当，又快又妥当！咱这行，就讲究个顺当！”
他从墙角拖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口袋，解开绳子，哗啦一下倒在地上。
“你瞅瞅，就这七样。”
地上摊着几件磨得发亮的工具，多是单数。
“快当签子，快当签子，这是最重要的。”
韩水生拿起一根半尺来长，通体泛黄的骨签。
“最好是用鹿的犄角或者骨头做，有灵性。我这个是狍子腿骨磨的，也凑合。”
“还有这索拨棍，没啥讲究，结实的木头就行，拨开草棵子用的。”
韩水生当过几年边棍喊山，走南闯北，见识不少。
后来因为连着几年放山都空手而归，这才心灰意冷，回家继承了老爹的酿酒手艺。
他为人实诚，没啥坏心眼，对王建军的问题，是知无不言。
从哪片山头棒槌多，到怎么看棒槌的年份，都说得明明白白。
“兄弟，哥也就这点本事了。”
韩水生把那几样工具重新装回口袋，递给王建军。
“这些年不用，都快生锈了，你拿去使吧，别嫌弃。”
“水生哥，这哪能行！”
王建军连忙推辞。
“拿着！”
韩水生眼睛一瞪。
“两队波棱盖换我一个老埯子消息，你亏大了！再推辞，就是看不起你哥我！”
王建军拗不过他，只好收下。
告别了韩水生，王建军赶着爬犁往家走。
刚走到兴安屯的屯子口，就听见一阵女人凄厉的哭喊，夹杂着男人粗暴的咒骂。
“你个败家娘们！老子的钱你都敢偷！”
“我没有！我真没有啊！”
“还敢犟嘴！”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接着就是拳打脚踢的闷响。
王建军顺着声音看过去，是牛大力家。
院墙不高，他能清楚地看见牛大力正揪着他媳妇的头发，往死里踹。
他媳妇瘦得像根柴火，抱着头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王建军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鞭子。
一股火，“噌”地一下就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他最见不得男人打女人。
可转念一想，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插手。
他狠狠啐了口唾沫，骂了句“孬种”，调转爬犁，绕开了走。
心里的火气却没处发泄，憋得他胸口发闷。
他忽然想起了李二愣子说的那两个仓子。
这世道，光靠拳头硬是不行的。
得有钱，有势，有自己的地盘，才能活得像个人样，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王建军推门进屋，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
刘春燕从厨房探出头。
王富贵正坐在炕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爹，啥事这么高兴？”
王建军脱了鞋上炕。
王富贵没说话，只是从炕琴里摸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递了过来。
“宅基地，批下来了。”
王建军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十五亩！
整整十五亩！
“这么多？”
他有些难以置信。
“你爹出马，还能有办不成的事？”
刘春燕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土豆炖豆角走进来，脸上全是骄傲。
王建军看向王富贵。
王富贵慢悠悠地磕了磕烟灰，这才开口。
“我去找牛屯长，跟他说，我看上他家旁边那块地了。”
“啥？”
王建军愣住了。
那块地是屯子里预留的机动地，位置最好，牛屯长早就放出话，要留给他自己儿子盖房用。
“他当时脸就黑了，想都没想就给拒了。”
王富贵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就装作很失望的样子，说那既然这样，我就吃点亏，去西边那片烂石坡凑合凑合吧。”
“不过那地方太偏，地也赖，你得多批我点，不然我这心里不平衡。”
“他问我要多少。”
王富贵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亩。”
“噗！”
王建军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可真敢要。”
“他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最多五亩。”
“我就跟他磨，我说那地里全是石头，清理起来费劲，没二十亩干不了。”
王富贵又抽了口烟，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
“最后，我让一步，他让一步，就定在了十五亩。”
“我还顺便提了一句，说那坡上坡下，四外挨着的自留地，干脆也划拉给我得了，省得以后分不清。”
“他当时被我磨得头都大了，也没多想，大笔一挥，就都给批了。”
王富贵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可眼里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王建军看着手里的用地证明，心里对老爹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哪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分明就是个谈判专家。
先是虚晃一枪，提出一个对方绝对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拉高对方的心理预期。
再“退而求其次”，选择一个对方看来无足轻重，却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目标。
最后在面积上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还顺手牵羊，把周围的地也圈了进来。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打得牛屯长晕头转向，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高！
实在是高！
王建军把那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这比他打到一头熊瞎子还让他高兴。
有了这块地，就有了根。
等明年开春，他就要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盖起几间敞亮的大瓦房，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转身走向仓房。
那一百斤刚打回来的高粱烧，还等着他处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