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秀兰刚升起的那点喜悦,也被惊愕取代。
“多……多少?”
刘春燕的声音都在发颤,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建军看着老娘的脸色,知道要糟,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一百块一块,五块,五百。”
“五百?!”
刘春燕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像刀子,划破了屋里短暂的宁静。
她“噌”地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一把将手腕上的表撸了下来,狠狠地摔在炕上。
“王建军!”
她指着王建军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败家子!你是不是疯了!”
“五百块!那是咱家不吃不喝,攒十年才能攒下的钱!”
“你一天就给我败光了!”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不过了!”
刘春燕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块金灿灿的手表就躺在炕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
王富贵和李秀兰大气都不敢出,两个小的更是吓得缩到了墙角。
王建军却像没事人一样。
他甚至没看他娘一眼。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小舅子李向阳身上。
李向阳正一脸艳羡地看着那块被丢在炕上的手表,喉结上下滚动,咽着口水。
“向阳。”
王建军的声音很平。
“你过来。”
李向阳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走了过去。
王建军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方盒子,打开。
同样一块金灿灿的梅花表。
“钱,还是表?”
王建军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你选一样。”
李向阳的呼吸瞬间就停了,
钱?
他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我……我……”
他结结巴巴,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要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建军笑了笑,把盒子递给他。
李向阳伸出双手,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接一件圣物,手抖得厉害。
他把表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戴在自己手腕上。
他举起手,凑到煤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那金色的表盘,那锃亮的表带,那“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让他整个人都痴了。
这边的动静,让刘春燕的火气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王建军!”
她刚要接着骂。
王建军却先开了口。
“娘。”
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她。
“这钱,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是一枪一枪从山里换回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头熊瞎子胆,我卖了三千块。”
“院子里还有二十多张跳猫子皮,一张猞猁皮,几张狼皮。”
他说一句,屋里就静一分。
说到最后,连刘春燕那粗重的喘息声都停了。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那点买表的钱,跟这些一比,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她脸上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王富贵也回过神来,他悄悄地把自己那块表又戴回了手腕上,美滋滋地凑到灯下看。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刘春燕心里最后那点无处发泄的邪火。
她猛地一转身,抬起脚,卯足了劲,一脚就踹在了王富贵的屁股上。
“你看个屁!”
“哎哟!”
王富贵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从炕上栽下去。
他捂着屁股,又惊又怒地回头。
“你疯了!踹我干啥!”
“踹你咋了?”
刘春燕眼睛一瞪,叉着腰。
“老娘今天还就踹你了!”
王富贵看着媳妇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刚升起的那点火气,瞬间就蔫了。
他不敢还嘴,灰溜溜地爬下炕,耷拉着脑袋,去了院子。
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王建军没再理会屋里的闹剧,他拎着那个装着破烂的麻袋,进了西屋。
炕烧得滚烫,
他把那五台破收音机和四个烂挂钟都倒在炕上。
他拿出新买的那套改锥,坐下来,开始摆弄。
第一个收音机,外壳裂了,旋钮也掉了。
他把后盖打开,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线路板。
一根连接喇叭的线,断了。
他找出烙铁,在炉子上烧红,又从一个破灯泡上拆了点焊锡。
“滋啦”一声轻响,青烟冒起。
断了的线,重新接上。
他又找了节电池装上。
拧开开关。
一阵刺耳的静电声后,一个清晰洪亮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东方红,太阳升……”
歌声嘹亮,瞬间穿透了墙壁。
东屋里,正小声说话的众人,一下子都停住了。
“啥动静?”
王富贵第一个跑了过来。
当他看见王建军手里那个破破烂烂的铁盒子里,正唱着歌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响……响了?”
紧接着,刘春燕、李秀兰、李向阳,都涌了进来,把小小的西屋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跟看西洋镜似的,围着那台收音机,啧啧称奇。
“建军,你还会修这个?”
刘春燕的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小毛病。”
王建军说得轻描淡写。
他把收音机递给娘。
“这个是开关,这个是调台的,扭这个声音大小。”
他耐心地教着。
刘春燕小心翼翼地接过,学着儿子的样子,笨拙地拧着旋钮。
收音机里传出“刺啦刺啦”的杂音,偶尔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话。
可她却玩得不亦乐乎。
王建军没管他们,继续埋头修理。
剩下的四台收音机,问题都差不多。
不是线头松了,就是螺丝掉了。
不到一个钟头,五台收音机,修好了四台。
那四个破挂钟,他拆了两个,把里面的好零件凑了凑,也拼出了两台能走的。
等他把一个挂钟挂在墙上,看着那钟摆有节奏地左右晃动时,一家人又是一阵惊叹。
这天晚上,王家的灯,亮到了半夜。
几个收音机轮流开着,一会儿是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一会儿是字正腔圆的评书。
一家人围着收音机,听得如痴如醉。
等新鲜劲儿过去,王建军把李向阳单独叫到了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