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里那道坎,还是没过去。
他赶着车,闷着头,一句话不说。
冯俊抽着烟袋,瞥了他一眼。
“咋地?还寻思那点破规矩呢?”
王建军猛地一拉缰绳,爬犁又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头小山似的大熊,又看了看那头稍小的。
“姑父,钱我听你的,一人一半。”
他指着那头小熊。
“肉,我就要这头小的。”
冯俊的眉毛立了起来。
“你小子,跟我犯犟是吧?”
“姑父,这大的,我拉回去也收拾不了,家里人看见了,还得跟着提心吊胆。”
王建军找了个由头。
“小的正好,够吃一阵子了。”
冯俊盯着他看了半天,那张倔强的脸,跟年轻时候的王富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突然就乐了,指着王建军的鼻子。
“你小子,行!”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屯子里都说你是个混不吝的混账,我看他们眼睛都瞎了!”
他跳下爬犁,帮着王建军把那头小点的熊卸了下来,又把大的重新捆好。
“这大的,我先拉回去,回头卖了钱,我给你送过去。”
冯俊重新跳上爬犁。
王建军也把自己的那份捆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再提分钱的事。
路过一片灌木丛,几只野鸡正探头探脑地刨食。
王建军下意识地就想去摸枪。
冯俊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打了。”
王建军一愣。
“为啥?”
“套子里的够吃了,浪费那子弹干啥。”
冯俊吐出一口烟。
“打猎不是杀生,是过日子。够了,就得收手。”
与此同时,苏家屯对面的山外围。
李向阳单膝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怀里那支冰冷的水连珠,稳得像焊在了他身上。
准星里,一只色彩斑斓的雄野鸡正低头啄食。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三分钟了,呼吸放得极缓,几乎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全是王建军的话。
“枪口不对人,保险永远关上。”
“每一次开枪,都要当成最后一次。”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就在那口气吐尽的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惊起一片飞鸟。
那群野鸡扑棱着翅膀,吓得四散奔逃。
可李向阳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瞄准的那一只。
那只雄鸡原地扑腾了两下,倒在了雪地里。
不远处,另一只母鸡也跟着栽倒。
一枪,中了俩!
李向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激动,是子弹穿透第一只鸡,又打中了第二只,纯属运气。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捡起两只还在抽搐的野鸡。
他抽出王建军给他磨的剥皮刀,熟练地在鸡脖子上一抹。
放血。
他看着雪地上那两滩刺眼的红,心里默默盘算。
“两发子弹,换了两只鸡,不亏。”
他想起前几天自己浪费的那些子弹,心里就一阵肉疼。
“姐夫说了,一发子弹打死一只猎物,就是赚。”
他把两只野鸡用草绳捆好,往肩上一甩。
回家的路上,他依旧端着枪,枪口一会儿对着远处的枯树,一会儿对着天上的飞鸟,嘴里发出“砰砰”的声音。
他在找那种感觉。
人枪合一的感觉。
不到下午两点,王建军和冯俊就回到了林家屯。
冯俊家的院门大开着,老姑王玉莲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一看到爬犁,她赶紧迎了上来。
当她看清爬犁上那头小牛犊子似的黑瞎子时,整个人都傻了,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建军!快!快进屋!”
王玉莲回过神来,拉着王建军的手就往屋里拽,热情得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你姑父都跟我说了,你现在出息了!快让老姑看看!”
她把王建军按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端茶倒水。
冯俊则在院子里,招呼着闻讯赶来的几个邻居,帮着把那头大熊抬进了仓房。
没多一会儿,王玉莲就端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菜上了桌。
红烧狍子排骨,野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碗金黄喷香的飞龙汤。
“建军,多吃点!这都是给你做的!”
王玉莲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
王建军端起那碗飞龙汤,喝了一口。
一股无法形容的鲜美,瞬间就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他眼睛一亮。
“老姑,你这汤咋做的?太鲜了!”
“有啥咋做的,就是把飞龙收拾干净了,放锅里炖呗。”
王玉莲笑着说。
王建军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想起自己带回家的那两只飞龙,可别让老娘也这么给糟蹋了。
那玩意儿得连肠子带肚子一起炖,那才是神仙滋味。
一顿饭,吃得王建军满嘴流油。
吃完饭,他起身要走。
冯俊从仓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麻袋。
“拿着!”
他把麻袋扔到王建军的爬犁上。
“四只跳猫子,一只野鸡,给你媳妇拿回去尝尝。”
王建军想拒绝,被冯俊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明天,屯子里大‘狗围’,热闹。”
冯俊点上烟。
“你不用起大早,睡足了再来,晌午之前到就行。”
他又看了一眼王建军的爬犁。
“你那几条狗崽子,先别带。”
“山里大,林子密,跟丢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等开春,我带你好好练练它们。”
王建军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姑父。”
他跳上爬犁,赶着车,离开了林家屯。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擦黑。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雪地被映照得一片清冷。
爬犁在寂静的山路上滑行。
突然,王建军猛地一拉缰绳。
一道迅捷的影子,闪电般从他前方的雪地上蹿了过去,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里。
那影子身形细长,通体是明亮的黄色,只有脑袋和尾巴尖是纯黑色。
王建军的呼吸瞬间就停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灌木丛。
两头乌!
黄皮子里的王!
一张皮子,能顶十张普通的黄皮子!
他的心,一下子就火热起来。
那道黄影钻进灌木丛后,再没了动静。
王建军没动,他知道这玩意儿狡猾,耐心比最好的猎人还好。
果然,没过一分钟,灌木丛里一阵耸动。
一只比家猫大不了多少的黄鼠,当地人叫“大眼贼儿”,慌不择路地从雪地里一个不起眼的洞口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