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档案室的尘埃与攘夷的来信
恒道馆的木刀余音尚在江户的空气里震颤，澡堂的蒸汽仍裹挟着久违的松快，而天守阁内，另一场更为静默、却可能影响更深远的“清理”，已然开始。
土方十四郎站在那间临时充作档案室的房间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他面前桌上摊开的几份报告。这些文件来自不同渠道：有新选组巡逻时偶然截获的可疑信件副本，有底层吏员战战兢兢的私下举报，也有从丰穗屋抄没的账簿中梳理出的异常往来记录。
它们零碎、模糊，甚至互相矛盾，但指向性却惊人的一致：德川定定公被废黜后，一部分旧幕府的要员并未如表面那样沉寂或逃离。他们像狡猾的鼹鼠，带着攫取多年的财富，钻入了江户更深的阴影中——某些看似普通的商铺后院，某家不起眼的茶屋二楼，甚至是通过秘密渠道与依然滞留地球轨道、虎视眈眈的天导众某些派系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土方的手指划过一份报告上的名字：“勘定奉行 井伊直弼（疑似化名潜伏）”，“御庭番众 残余人员活动迹象”，“与‘春雨’第七师团残部之物资转移记录（未经证实）”……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尚未引爆的隐患，一群对新秩序充满怨恨、随时可能反扑的毒蛇。
“真是……没完没了。”土方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试图用尼古丁压下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烦躁。比街头斗殴、邻里纠纷更麻烦的，正是这种藏在暗处的算计。这些人熟悉旧体制的一切漏洞，手握资源，且在民众中可能仍残存着影响力或恐惧感。
他整理好报告，决定去向将军大人禀报。这不仅仅是治安问题，更涉及新政权根基的稳固。走到影临时处理政务的偏殿外，土方意外地遇到了近藤勋。
近藤正抓着他那头乱发，一脸困惑地对着一份文书嘀咕：“‘建议设立常设性街区自治协调会，由民众推举代表，与新选组派驻人员共议琐事纠纷及小型公共事务’……土方，这啥意思？让我们跟老百姓一起开会？”
土方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前几天某次会议上，一位原幕府中下层官员（因熟悉实务而被暂时留用）提出的建议草案。看来近藤是被拉来听取意见的。
“意思就是以后邻里吵架、垃圾堆放、水井维修这些事，别全塞到新选组。”土方解释道，“找个地方，让街坊自己选几个人出来，跟我们派去的人一起商量着办。”
“哦！这样好啊！”近藤恍然大悟，随即又担心，“可是，老百姓懂这些吗？会不会吵起来？”
“所以才需要我们的人在场引导、裁定。”土方叹气，“总比什么事都让我们从头管到尾强。”他心中暗想，这或许就是将军大人所说的“搭建框架”的一部分——将一部分基层治理权下放，让民众参与，同时保持监督。虽然粗糙，但确实是应对江户庞大琐碎事务的可行思路。
两人通报后进入偏殿。影正在听取一名负责“以工代赈”的官员汇报几个重点清理区域的进展。她依旧坐姿笔挺，紫眸沉静，偶尔开口询问细节，语气平稳却切中要害。见到近藤和土方，她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稍候。
汇报结束后，影转向二人：“近藤，土方，何事？”
近藤立刻呈上那份关于“街区协调会”的文书，大声道：“将军大人！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可以让老百姓也出出力，一起维护街坊安宁！”
影接过，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可。选两处街区试行，新选组需指派稳重之人参与，记录过程与问题，半月后呈报评估。”她看向土方，“土方，此事由你安排人选。”
“是。”土方应下，然后才递上自己带来的报告，“将军大人，这是近日搜集到的，关于旧幕府余孽及可能仍与天人有勾结者的线索。虽然零散，但迹象不少。”
影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地点、可疑交易记录时，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在检视一份普通的物资清单。但近藤和土方都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
看完最后一项，影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
“蛀虫潜藏，伺机反噬。”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质感，“旧秩序之腐朽，不仅在于其无能，更在于其滋养了这些依附于腐朽而生的蛆虫。彼等一日不除，新秩序之根基便一日不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正在缓慢恢复生气的街市。“然，清扫尘埃，需用巧劲，而非蛮力。彼等藏于暗处，根系或许勾连，贸然大规模搜捕，易打草惊蛇，亦可能误伤无辜，或引发恐慌。”
土方点头：“属下也是如此想。这些人警惕性很高，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潜逃或销毁证据。”
“令新选组，增派精干之人，秘密调查名单所列之重点人物与地点。”影转身，指令清晰，“首要目标，并非立即抓捕，而是摸清其藏身之处、联络网络、资金流向，以及……与天人残余势力勾结之确凿证据。调查需隐秘，避免正面冲突。”
“是！”
“另，”影继续道，“‘战时民生特别法庭’之民众监督渠道，可加以利用。鼓励知情者，以匿名或保密方式，举报此类隐匿之敌。新征幕府可提供庇护与奖赏。”她在尝试将民众纳入对“隐藏敌人”的监督网络，这既是一种情报收集手段，也能增强民众对新秩序的参与感和认同感。
近藤听得热血沸腾：“将军大人英明！我们一定把那些老鼠都揪出来！”
土方则想得更深：这不仅仅是抓捕，更是一场情报战和心理战。在获取证据的同时，也要营造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迫使其中意志不坚者动摇、甚至主动投诚。
就在土方准备告退，着手安排时，一名奥诘众悄然入内，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信封质地普通，但火漆封印的纹样却有些奇特，并非幕府或已知商家的徽记。“将军大人，此信被置于天守阁外广场的申诉箱旁石灯上，指名呈交于您。放置者身份不明，身形迅捷。”
影接过，指尖微动，火漆无声碎裂。抽出信笺，上面是工整却略显急促、仿佛在克制某种情绪的字迹：
“影将军阁下台鉴：”
“废昏主，立新规，惩奸宄，济饥民——阁下旬日所为，江户有目共睹。较之昔日幕府之颟顸，云泥之别。此等作为，令吾等亦不免侧目。”
“然，窃有一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阁下之神威，涤荡江户污浊，可能涤荡星空乎？阁下之新规，可安江户民心，可能安地球未来乎？”
“天人踞于轨道，利刃悬于苍穹。彼等视此星如私产，视吾民如刍狗。昔日幕府摇尾乞怜，换得一时苟安，然屠刀何曾稍离？今阁下驱逐其使者，彼等暂且蛰伏，然报复之心必如毒火暗燃。若他日舰炮再临，阁下之神威，可护得江户周全？可护得此星亿兆生灵？”
“吾等奔走呼号，浴血抗争，所求者非仅一城一地之安宁，乃斩断锁链，复我族类自由呼吸之权！若不能驱逐天人，光复故土，一切内政修明，不过沙上筑塔，镜花水月！”
“吾闻阁下有言：‘守护众生前行之勇气’。如今锁链加身，强敌环伺，前行之路何在？勇气，当用于何处？”
“言尽于此，望阁下思之。若志同，可觅机一晤。若道异……望阁下至少，莫成锁链之新扣。”
“江户一观察者 谨上”
信中的笔迹在最后几句明显加重，透露出书写者内心的激荡。没有署名，但那鲜明的立场、对天人威胁的尖锐质问、以及将“内政”与“攘夷”直接对立的逻辑，已足够表明来信者的身份倾向——这极大概率来自攘夷势力中较为激进的一派，或许并非桂小太郎那种主张观察与谨慎接触的派系，而是更接近“立即行动”、“驱逐优先”的鹰派。
影将信递给土方和近藤传阅。
“是那些攘夷浪士！”近藤看完，眉头紧锁，“他们……这是在质问将军大人？口气不小啊！”
土方仔细看完，分析道：“信里没有具体提议，更多是表达立场和提出诘问。看起来，像是想探明我们的态度，或者……施加压力，逼我们在‘安内’和‘攘外’之间做出明确选择。”他看向影，“将军大人，他们似乎将我们恢复秩序的努力，视为对‘攘夷’大业的忽视或背离。”
影收回信笺，并未像之前那样将其化为灰烬，而是轻轻置于案头。紫眸之中，深邃的思量如静水深流。
“彼等之问，核心在于‘威胁之源’与‘守护之序’。”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偏殿内清晰回荡，“天人确为威胁，然其威胁之体现，在于屠戮、掠夺、压迫。吾初临此界，所斩之天人舰船与兵士，皆因其正在行屠戮之事。吾之雷霆所向，非因其‘天人’之身份，乃因其‘行恶’之事实。”
这是她理念的基石——以“行为”而非“种族”或“出身”作为评判与干预的依据。在稻妻，她守护的是稻妻人、妖怪、鬼族等所有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生灵，评判的标准是其行为是否危害稻妻的永恒与安宁。
“若天人之中，有愿循新秩序贸易往来、不行劫掠压迫者，江户可容。”影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若彼等执意以强权凌虐此界众生，无论其来自星空何处，皆为吾之敌，吾之雷霆亦将再度涤荡。”
她看向土方和近藤：“此即吾之‘序’。攘夷者志在驱逐一切天人，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然，若其行动沦为无差别之仇杀，或因其理念而阻碍民生恢复、内部安定，则同样构成对此界众生‘前行’之危害。”
她清晰地将自己的立场与激进攘夷派区分开来：她反对的是“恶行”，而非某个种族本身；她优先恢复秩序与民生，认为这是应对任何外部威胁的基础；她对于攘夷运动的态度，取决于其具体行为是否符合她“守护众生前行”的核心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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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信不必公开回应，亦不必大张旗鼓追查来源。”影最终决定，“然，新选组需加强对可能激进行为之监控。若有攘夷派系以‘驱逐天人’为名，行劫掠平民、破坏重建、或袭击愿守规矩之异族商旅之事，需依‘临时治安令’严加制止、查处。”
“若其仅止于言论与内部集会呢？”土方问。
“言论自由，集会之权，可在新秩序框架内容许。”影答道，“只要不违基本法令，不行暴力，不煽动针对无辜者的仇恨。彼等观察吾等，吾等亦观察彼等。理念之辨，非一朝一夕可明，更需以实际作为验证。”
攘夷势力的正式“来信”，标志着一股拥有武装和激烈理念的力量，开始将新征幕府纳入其审视与博弈的棋盘。影的回应，既坚持了自己的核心原则，又保持了策略上的弹性与开放性，将评判和应对的焦点，牢牢锁定在具体的“行为”而非抽象的“立场”上。
土方和近藤领命退出。土方心中明了，接下来的工作将更加复杂：既要暗中调查清理旧幕府余孽，又要留意攘夷势力的动向，还要确保日常治安与重建不辍。这位将军大人，正在一条异常狭窄而复杂的路径上稳步前行。
偏殿内重归安静。影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江户的屋顶，投向看不见的星空。桂小太郎那种观望与审慎，与此信中的激烈质问，代表了攘夷运动内部的谱系。而她所选择的路径——以行为判善恶，以秩序护民生，对外部威胁保持武力威慑的同时不关闭交流与共存的可能——是否能为这个混乱的世界，开辟出第三条路？
她不知道。但这就是她的“永恒”在此世的实践。答案，将在这片土地未来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冲突、每一次重建中，逐渐显现。
档案室的尘埃尚未落定，来自理念对立面的诘问信风，已吹进了天守阁。而在这尘埃与信风之间，名为“江户”的庞大实验场，正缓缓展开它下一阶段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