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诚字旗的抉择与“临时治安法”
破屋的“神舆”与赌场的乌烟,如同两枚尖锐的楔子,钉入了雷电影对江户现状的认知。她意识到,零星的“思想说服-武力制止-引导转向”虽然必要,但无法从根本上遏制混乱的蔓延与扭曲“变化”的滋生。江户需要的不是一位四处救火的巡游仲裁者,而是一套初步的、能覆盖大部分情况的“临时框架”,将权威与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规则与执行力量。
这并非一蹴而就的制度构建(那是更长远的目标),而是基于现状的紧急应对与秩序奠基。她的思维开始从“观察-干预”的单点模式,转向“框架-授权-监督”的系统性思考,这是理念实践者向初期制度设计者过渡的微妙转折。
她首先需要一把“刀”,一把熟悉江户地面、有一定组织度、且尚未完全被旧幕府腐朽或天人收买的“刀”。这把刀,必须在忠诚度与执行力之间找到平衡。
她的目光,投向了城西那片相对完整的建筑群——试卫馆。根据有限的情报和这几日的观察,“新选组”(或者说,以近藤勋为核心的原新选组浪士团体)在混乱初期表现出了难得的秩序维持意愿,虽然方式粗糙,且内部态度不一。他们拥有武力,扎根江户,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还残留着某种“武士道”的坚持,这与她需要的、对“秩序”本身的尊重有潜在契合点。
她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选择在一个清晨,独自来到了试卫馆门外。馆内传来整齐的呼喝与竹刀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尘土的味道。
近藤勋正赤膊上阵,与一名队士激烈地对练,汗水沿着他健硕的肌肉流淌,每一击都充满力量与热情。土方十四郎抱着手臂靠在廊下,眉头微蹙地看着训练,嘴里叼着的烟卷已经燃到尽头。冲田总悟则坐在台阶上,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他的加农炮(一种造型夸张的佩刀),时不时对着路过的野猫做出瞄准的动作。
影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门卫的警觉。当她报出“影”这个名字时,整个试卫馆的气氛瞬间凝固了。训练停止,所有目光聚焦于门口那道紫色的身影。近藤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爽朗却难掩紧张的笑容,大步迎上;土方迅速掐灭烟头,眼神锐利地审视;冲田也收起了玩闹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与警惕。
“将军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近藤勋声音洪亮,试图用热情掩盖不安。他们当然听说了天守阁之事,更听说了市井间关于这位“雷电将军”的各种离奇传闻。
“不必多礼。”影的声音平静,目光扫过馆内众人,“吾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询,亦是一议相商。”
她被引入简陋的会客室。近藤正坐,土方与冲田侍立一旁,气氛肃穆。
“江户现状,汝等应比吾更清楚。”影开门见山,“混乱未止,恶行滋生,民众惶惶。旧幕府已失其能,天导众退而未远。新征幕府初立,百废待兴,首要便是恢复基本治安,让民众得有‘前行’之安稳环境。”
近藤勋点头,表情严肃:“将军大人所言极是!我们试卫馆众人,近日也在尽力维持附近街区的秩序,只是……力量有限,名不正言不顺,时常遭遇各种阻力。”他指的是其他浪人团体、残留的天人杂兵,甚至一些不服管的旧幕府溃兵。
“名不正,则言不顺。”影接过话头,“吾欲授予汝等正式之名分与权限,组建‘新选组’,直属新征幕府,专司江户城区治安维护、要地守卫、以及战时民众疏导之责。”
土方十四郎瞳孔一缩。他没想到这位将军如此直接,且给出的并非空头许诺,而是实实在在的职责与——潜在的权力。
“将军大人,”土方开口,语气谨慎,“我等……原为幕府所属浪士团体,虽有心护民,但身份尴尬,能力亦未必足以担此重任。且新征幕府之法度为何,我等尚不清楚,行事恐有掣肘。”
他在试探,也在索要“规则框架”。这是影所乐见的,有规则意识比盲从更可贵。
“法度初立,细则可商。然核心原则不可违。”影缓缓说道,紫眸中目光清冽,“一,护民为先,严禁欺凌无辜、趁乱劫掠。二,行事需依‘临时治安令’,不可滥用私刑。三,遇天人或其他势力挑衅,需以新征幕府立场交涉或应对,不可擅自引发大规模冲突。四,内部需有纲纪,赏罚分明。”
她顿了顿,给出了最关键的支持:“新选组成立之初,新征幕府将拨付部分资金、粮秣,并提供天守阁武库中部分合用之武器装备。汝等可招募可靠之人,扩充规模,但需严格审查,宁缺毋滥。此外,对于维护治安中遭遇之反抗,汝等有权采取必要措施,包括武力制服,但需事后详细呈报。对于危害重大、证据确凿之恶徒,可依据‘临时治安令’进行拘押、审判。”
她给出了一套虽简陋但权责清晰的框架:名分、资源、行动准则、事后追责机制。这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半官方的、受规则约束的治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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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勋听得热血沸腾,这正是他渴望的——以正式身份贯彻守护之志!他当即单膝跪地,大声道:“近藤勋,愿率领试卫馆众人,效忠将军大人,效忠新征幕府,为恢复江户秩序肝脑涂地!”
土方沉默了片刻。影给出的框架,虽然留有“临时”和“可商”的余地,但核心原则清晰,且给予了相当的自主权和资源支持,同时强调了规则与汇报,避免了完全的无序扩张。这比预想中要么是纯粹利用、要么是严苛管束要好得多。他看了一眼激动近藤,也单膝跪下,沉声道:“土方十四郎,愿尽绵薄之力。”这是谨慎的承诺。
冲田总悟眨了眨眼,也笑嘻嘻地跟着跪下:“冲田总悟,也会好好‘维护治安’的哦~”话语里的意味让人有些不安,但至少表面服从。
“很好。”影点头,“即刻起,试卫馆更名为新选组驻地。详细之‘临时治安令’草案,稍后会有人送来,汝等可提出意见。三日内,拿出初步的人员名册、防区划分与巡逻计划。首批物资,明日便会送到。”
效率极高,没有丝毫拖沓。
离开试卫馆后,影并未返回天守阁,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城北一片相对富裕、但也在战火中受损的街区。这里居住着不少商人、手工业主和下级武士家族。他们拥有一定的资源和影响力,对新秩序的态度将直接影响经济与民生的初步恢复。
她拜访了几家代表性的人物。面对一位担忧资产被新政权没收的绸缎商,她明确表示:“新征幕府保护合法经营与私有财产。只要遵守新法令,依法纳税,不行欺诈垄断之事,汝之产业安全无虞。相反,稳定之秩序,将带来更多商机。” 这是给予有产者定心丸,换取他们对基本秩序的支持。
面对一位儿子在之前冲突中丧生、对任何“新官府”都充满不信任的老武士,她并未空谈理念,而是说:“旧幕府无能,致令忠勇之士白白牺牲。新征幕府首要之责,便是避免此等无谓牺牲再次发生。令郎之志,不应被遗忘。若有意,可协助新选组训练新员,或参与街区自卫协调,以实战经验保护更多人。” 将个人的悲痛与损失,导向建设性的、保护他人的行动,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引导转向”。
这些拜访简短而直接,核心信息一致:新秩序保护守法者,鼓励生产与经营,重视经验与力量,但要求服从新的基本规则。
回到天守阁,影立刻召集了那些经过初步筛选、表示愿意效力的旧幕府中层官吏(主要是技术官僚和实务派)。她不做冗长演说,直接下达指令:
“第一,以最快速度拟定‘临时治安令’,核心条款吾已说明,细节汝等斟酌,但务必清晰、可行,明日午前呈阅。”
“第二,统计现有仓廪中可用之粮秣、物资,制定初步分配计划,优先保障参与重建的劳工、新选组员及确实无以为继的贫民基本生存。”
“第三,设立简易‘申诉处’于天守阁外广场,受理民众对治安、分配不公等问题的申诉,每日汇总呈报。”
“第四,开始登记愿意参与废墟清理、房屋修缮的闲散劳力,按工计酬,以工代赈。”
“第五,接触城中尚有信誉的商号,探讨恢复基本商业流通的可能,新征幕府可提供一定安全保障并简化初期手续。”
一条条指令,虽然都是应急措施,却涵盖了治安、民生、经济、申诉渠道等多个维度,开始勾勒出一个极其简陋但功能相对完整的临时治理框架的轮廓。官吏们最初有些慌乱,但影清晰的目标和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们迅速忙碌起来。
数日后,“新选组”的诚字旗再次在江户街头出现,但旁边多了一面绣着雷电三重巴纹的小旗。队员们穿着新补充的、制式尚未完全统一的服装,士气明显不同于往日的迷茫,开始在划分的区域内进行有规律的巡逻。他们依据刚刚张贴出来的、措辞简练的“临时治安令”行事,虽然偶尔仍有粗暴之处,但至少有了基本遵循,对于小偷小摸、敲诈勒索、聚众斗殴等行为的制止力度大大增强。
城北的商人们开始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店,一些手工业坊传出了久违的敲打声。天守阁外的“申诉处”前,从门可罗雀到渐渐有人试探性地前来反映问题(主要是关于分配不公或邻里纠纷)。
当然,阻力无处不在。一些旧势力残留的浪人团体对新选组的“招安”嗤之以鼻,甚至故意挑衅;某些街区的地头蛇暗中抵制新法令;天导众的探子活动更加隐蔽;资源的短缺和分配的公平性更是巨大的挑战。
但变化已然发生。江户的混乱中,第一次出现了一股有组织的、带有官方色彩、并且开始尝试按规则行事的秩序维持力量。影的“永恒”理念,不再仅仅是口号和个人的雷霆手段,而是开始通过“新选组”、“临时治安令”、“申诉处”、“以工代赈”这些具体的、不完美的载体,缓慢而坚定地向这片土地的肌理渗透。
她站在天守阁上,俯瞰着下方零星亮起的灯火和偶尔走过的、举着新旗帜的巡逻队。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框架极其脆弱,执行漏洞百出,反对力量暗流涌动。但至少,她迈出了从“个人权威干预”转向“搭建基础制度框架并进行授权监督”的关键一步。接下来的试炼,将是如何让这个粗糙的框架承受住江户特有的荒诞、混乱与恶意的压力,并在此过程中不断修补、进化。
而关于“雷电将军”的传说,又增添了新的一笔:她不仅会逼赌场转型,还会给浪人团体发工资和规矩,甚至开始管起了街道卫生和谁家多分了一袋米。在部分人眼中,这位将军大人似乎越来越“接地气”,也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她究竟是想当高高在上的神,还是一个……特别较真、特别有行动力的“大家长”?
江户的夜晚,依然漫长,但某些街道上,新选的灯火,正在试图驱散一角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