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饿塔
一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李默正在整理妹妹凌薇失踪前三天的监控录像。画面里,凌薇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走进了这栋三十七层老旧公寓楼的货运电梯。她按了一楼按钮,可电梯却在十三层停下。门开了,外面一片黑暗。凌薇犹豫了半分钟,最终迈了出去。电梯门合上,录像结束。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凌薇。
已经两周了。
警方搜查了整栋大楼,包括十三层的每一寸空间——那里只有空置多年的毛坯房,积满灰尘,毫无居住痕迹。他们最终得出结论:凌薇可能通过防火梯离开了大楼,至于为何选择半夜、穿着睡衣、不带手机钱包,只能归结为“个人原因”。李默拒绝接受这个解释。他辞掉了程序员的工作,租下了凌薇隔壁的房间,发誓要找到真相。
第十六天深夜,李默再次调出了那个监控录像。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当电梯在十三层停下时,楼层显示器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扭曲的罗马数字“8”,又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他反复回放,确认那不是视频故障。
凌晨两点,李默站在了那部货运电梯前。电梯门是暗绿色的铁皮,斑驳锈迹像干涸的血渍。轿厢内壁贴满了早已过期的搬家广告和寻人启事——其中一张是李默贴的凌薇的照片,她笑得没心没肺。李默按下“1”,电梯缓缓下降,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经过十三层时,电梯突然一震,停了。
显示屏再次出现了那个符号。
李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伸手按住开门键,没反应;所有楼层按钮都熄灭了。几秒后,门自动滑开。
外面不是毛坯房。
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壁贴着繁复的暗金色壁纸,头顶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暖的黄色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烤面包、煎培根、热咖啡。是那种老式西式早餐的香味,浓郁得几乎可以品尝。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爵士乐声,有人声、笑声。
李默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辐射超标。但他查阅过的资料显示,这栋楼从未有过任何辐射问题。他犹豫了几秒,跨出了电梯。
就在他踏出轿厢的瞬间,身后的电梯门悄无声息地关闭。显示屏上的符号消失了,变成了普通的楼层数字,但按钮仍不响应。李默回头推门,纹丝不动。
“欢迎光临‘晨星’。”
一个穿着八十年代侍者服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微微躬身,“早餐刚准备好,舞会也正要开始。您是来找人的吗?”
“我找凌薇。”李默警惕地说。
侍者笑容不变:“每位客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请随我来,您会找到您想要的——在合适的时候。”
二
走廊两侧突然出现了几扇门,半掩着,透出温暖的光。经过第一扇门时,李默瞥见里面是一个宽敞的餐厅,长桌上摆满食物:滋滋作响的牛排、金黄的炸鸡、堆成小山的松饼。七八个人围坐着,大快朵颐,谈笑风生。他们的穿着都是八十年代末的风格,喇叭裤、花衬衫、爆炸头。每个人都容光焕发,神情满足得近乎陶醉。
但李默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腕上戴着最新款的智能手表——那绝不属于八十年代。他认出了那张脸:是三个月前失踪的一名租户,名叫张伟,警方怀疑他因债务问题跑路了。
“张伟!”李默喊了一声。
张伟转过头,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露出恍然的笑容:“啊,新来的!快来坐,这里的牛排太棒了,我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因为侍者已领着李默走向下一扇门。那是一间舞厅,霓虹灯旋转,年轻男女跳着迪斯科。空气中混合着香水、汗水和爆米花的甜腻气味。李默看到了凌薇的好友林晓晓,她失踪于凌薇前一周,此时正和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热舞,笑得灿烂。
“晓晓!”李默试图冲进去,却被侍者轻轻拦住。
“客人,不要打扰他人的美梦。”侍者微笑着,但眼神冰冷,“您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凌薇在哪儿?”
“每个人都在他们最怀念的年代里。”侍者指向走廊尽头的旋转楼梯,“您的妹妹选择了更久远一些的时代。她在三楼——1920年的上海书房。不过在那之前,您需要吃点东西。饿着肚子可没法享受这一切。”
旋转楼梯旁摆着一张精致的小圆桌,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清汤,细面,几粒葱花,香气扑鼻。那是李默童年时祖母常做的味道。他几乎能听到祖母的声音:“默默,快来吃面,趁热。”
饥饿感突然袭来,李默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他不由自主地走向那碗面。
“吃吧,吃了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侍者的声音像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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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的手指触到筷子时,手机再次震动。他瞥了一眼屏幕,心脏骤停: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43年8月15日。可他进入电梯时是2023年11月8日。
二十年?怎么可能?
他猛地缩回手,抬头看向侍者。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侍者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不,是饥饿。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我不饿。”李默后退一步。
侍者的笑容消失了:“可惜。但您已经进来了,电梯下次开门需要等三个小时。您有足够的时间参观。”
说完,侍者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
李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检查手机,信号全无,所有应用程序都无法打开,只有时间和一个奇怪的辐射读数在变化。他在走廊里走动,观察那些房间。每个房间都像一个精致的舞台布景,上演着不同年代的场景:九十年代的录像厅、千禧年初的网吧、2010年的咖啡店每个场景里都有正在享受美食和欢乐的人,其中一些他认出了——都是近年来在这栋楼里失踪的人。
三
他们看起来很快乐,甚至比失踪前更年轻、更有活力。但仔细观察,李默发现了不对劲:跳舞的林晓晓每次旋转时,裙摆下的小腿都会出现一瞬间的透明;餐厅里的张伟吃下第三块牛排时,鬓角的头发突然白了一缕,随即又恢复原状。
这是陷阱。
李默想起凌薇失踪前几天的反常:她总说梦见外婆家的老房子,闻到儿时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的香味。“哥,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她曾半开玩笑地说。
现在他明白了,那召唤就在这里,在这些精心布置的“美好回忆”里。
他必须找到凌薇。
李默冲上旋转楼梯。二楼是民国风格的布置,一个书房里,几位穿长衫的文人正在品茶论诗,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其中一人回头看了李默一眼,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三楼,正如侍者所说,是一间1920年代风格的书房,红木书架,留声机播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
凌薇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穿着她从未有过的旗袍,捧着一本旧书。她的面前放着一碟绿豆糕和一杯热茶。
“薇薇!”李默冲过去。
凌薇抬起头,眼神迷茫了几秒,随即绽放出笑容:“哥?你怎么来了?快来尝尝这绿豆糕,和外婆做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真的,薇薇,我们得离开这里。”
“离开?为什么?”凌薇困惑地皱眉,“这里多好啊。没有工作压力,没有房租烦恼,每天都有我最喜欢的一切。你看,这是外婆的书房,我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里听她讲故事了”
“外婆在你五岁就去世了,你根本不记得她的书房是什么样子。”李默抓住她的肩膀,“这是假的,是某种陷阱。你在这里多久了?”
凌薇歪着头:“多久?我不知道几天?几周?时间在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很美好。哥,你也留下来吧,我们可以一起——”
“跟我走!”李默拉起她,但凌薇挣脱了。
“不!我不想回去!回去有什么好?我讨厌我的工作,讨厌拥挤的地铁,讨厌一切!这里才是属于我的地方!”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能理解凌薇的感受——工作压力、城市孤独、对未来迷茫——这些都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共同困境。但正因如此,这个陷阱才格外诱人。
“如果你留下,会付出代价的。”李默指着楼下,“我看到了张伟和林晓晓,他们在变化,在消失。这不是免费的午餐,薇薇。”
凌薇的眼神动摇了一瞬,但随即又被迷醉取代:“那又怎样?至少现在我是快乐的。”
这时,李默的手机发出尖锐的警报。辐射读数飙升到了危险值。同时,整个房间开始微微颤动,像消化不良的胃。
“怎么回事?”凌薇有些不安。
“它在消化。”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
四
一个穿着五十年代工装的老者缓缓走出,他看起来七十多岁,但眼神异常清醒:“每当有人沉迷于这些‘美梦’,它就开始进食。时间、记忆、存在感——都是它的食物。”
“你是谁?”李默将凌薇护在身后。
“我是陈建国,这栋楼的第一批住户之一。”老者苦笑道,“1958年搬进来的,当时这楼刚建好不久。我在1983年走进了这部电梯,再也没能离开。”
“你在这里四十年了?”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陈建国指了指窗外——那里本该是城市的夜景,但现在只是一片流动的黑暗,“这栋楼,或者说这部电梯,是一个活物。它很古老,比这栋楼、这片土地更古老。它一直在寻找‘食物’。”
“食物?人类?”
“不只是肉体。”陈建国坐下,示意他们也坐,“它吃的是我们的‘时间’和‘记忆’。每一个场景,都是它从过去的‘食物’那里消化后留下的碎片,经过美化,变成诱饵,吸引新的猎物。猎物沉迷其中越久,被消化的部分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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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想起那些房间:“所以那些失踪的人”
“大部分已经被消化得差不多了。你看他们很快乐,是因为他们的记忆被重新编排,变成了美好的幻觉。但每享受一次,他们就失去一部分真实的存在。等全部被消化完,他们就会彻底消失——不仅是肉体,连别人对他们的记忆也会模糊、消失。这就是为什么失踪案总是不了了之,因为连家属都会慢慢忘记他们曾存在过。”
凌薇的脸白了:“我我感觉自己已经忘记了一些事情。我记不起公司的地址,记不起上周做了什么”
“它已经开始消化你了。”陈建国叹息,“但你还清醒着,这很难得。大多数人一进来就完全沉迷了。”
“为什么你能保持清醒?”李默问。
陈建国沉默片刻,撩起左袖。他的手臂上布满了奇怪的伤疤,像是用指甲反复抓挠同一处留下的:“疼痛。我发现剧烈的疼痛能短暂打破幻觉。这些年来,我用各种方式让自己保持疼痛,保持清醒。我一直在寻找离开的方法。”
“有方法吗?”
“理论上,有。”陈建国压低声音,“这个‘存在’有一个核心,一个‘心脏’。那是它最初形成的地方,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如果能摧毁心脏,它可能会暂时停止运行,给我们逃出去的机会。”
“心脏在哪里?”
“在这无数层幻境的深处。”陈建国说,“每一层都代表一个被消化者的记忆碎片,层层嵌套,越深处年代越久远。心脏应该在最底层,那是它最初‘出生’的地方。”
凌薇突然颤抖起来:“哥,我想起来了我进来那天,在电梯里看到了一个建筑工人的影子,他穿着很旧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图纸”
“建筑工人?”李默和陈建国对视一眼。
“这栋楼的建造者。”陈建国恍然大悟,“我听说过一个传闻,这栋楼在建时发生过事故,一个工人被困在地下室的混凝土里如果那是真的,也许他就是第一个‘食物’,他的记忆和怨念成为了这个存在的核心。”
房间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更剧烈。书架上的书开始掉落,摔在地上变成灰烬。
五
“它在加速消化。”陈建国站起来,“你们刚进来,还很‘新鲜’,它会更积极。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怎么去更深处?”
“饥饿。”陈建国说,“它能被饥饿吸引。如果你强烈地渴望某个特定的记忆场景,它会为你打开通往那里的门——那是它设下的陷阱。但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如果我们强烈地渴望找到‘心脏’,它可能会误以为那是美味的食物记忆,为我们打开通往深处的路。”
“这太冒险了。”
“留在这里是等死。”陈建国看了一眼凌薇,“尤其是她,已经被标记为食物了。再过几个小时,她的自我认知就会完全瓦解,成为又一个美梦场景。”
李默握紧凌薇的手:“告诉我该怎么做。”
陈建国指导他们围坐成一圈,手拉手:“集中思想,想象你们最想找到的东西——不是美好的记忆,而是真相,是核心,是这个存在的起源。想象一个建筑工地,水泥、钢筋、图纸想象一个被困住的人。”
三人闭上眼睛。李默努力想象着建筑工地的场景:脚手架、搅拌机、安全帽。凌薇的手在颤抖,但渐渐平稳。陈建国喃喃念着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祈祷。
空气开始扭曲。
书房像蜡一样融化,书架、留声机、红木桌椅都变成流动的色彩,然后重组。当李默睁开眼睛时,他们站在一个昏暗的地下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泥味和铁锈味。四周是粗糙的混凝土墙壁,角落里堆着生锈的工具。
正中央,一个穿着五十年代工装的男人背对他们站着,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图纸。他缓缓转身,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皮肤。
“你们不该来这里。”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里是胃的最深处。”
“你就是那个被困的工人?”李默问。
“工人?不,我不是工人。”无面人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我是建筑师,这栋楼的设计者。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被困住了——被自己的野心困住了。”
图纸从他手中飘起,展开。上面不是建筑平面图,而是一个复杂的、像内脏结构般的示意图,中央是一个电梯井的剖面。
“1955年,我设计了这栋楼。”无面人说,“但我偷工减料,用了不合格的材料,贿赂了审查员。楼盖到一半,我发现结构有问题,地下室承重墙的混凝土配方错了。如果被揭穿,我会坐牢。所以我在一个雨夜,偷偷来到地下室,想加固墙体然后发生了塌方。”
他走向一面墙,伸手触摸:“我就被埋在这里,在这面墙里。我的身体死了,但我的意识没有。强烈的求生欲、恐惧、愤怒、不甘——这些情绪和即将凝固的混凝土混合,产生了某种东西。当大楼建成,电梯安装时,我的意识附着在了电梯系统上。我饿了,我需要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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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开始吃人。”陈建国冷冷地说。
六
“吃?不,是共生。”无面人转身,“我给他们美梦,他们给我时间和记忆。公平交易。如果没有我,这些人可能早就在现实的压力下崩溃了。我给他们永恒的安宁。”
“那不是安宁,是消化。”李默反驳,“你夺走了他们的存在。”
“存在是什么?”无面人突然激动起来,“是每天挤地铁上班?是付不完的账单?是被社会抛弃的恐惧?我给他们更好的选择!在这里,他们可以永远活在最美好的记忆里!”
凌薇突然开口:“但那些记忆是假的。你只是把他们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凑,制造幻觉。”
“真实和幻觉有什么区别?如果感觉是真的,那就是真的。”无面人靠近凌薇,“你不是很喜欢外婆的书房吗?我可以让它永远为你存在。”
“不。”凌薇退后一步,“我想念真实的外婆,即使她只活在我的模糊记忆里。我不想用一个赝品替代她。”
无面人沉默了。地下室的灯光忽明忽暗。
陈建国突然冲向那面墙,用不知何时捡起的铁棍猛砸:“它的核心在墙里!他的一部分还困在混凝土中!”
墙面裂开缝隙,渗出暗红色的、像血又像铁锈的液体。无面人发出尖叫,整个地下室剧烈震动。无数影子从墙壁中涌出——那些是被消化者的残存意识,他们痛苦地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哀嚎。
“你们会后悔的!”无面人的声音变得尖锐,“没有我维持平衡,这些记忆碎片会暴走!整栋楼都会被吞噬!”
李默看到裂缝中确实嵌着什么东西——一副半破碎的人体骨架,胸腔的位置有一颗暗红色的、缓慢搏动的晶体。那就是心脏。
“薇薇,帮我!”李默抓起另一根铁棍。
兄妹俩一起砸向裂缝。每砸一下,地下室就震动得更厉害,那些影子就更加疯狂。陈建国在用身体挡住扑向他们的影子,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在消耗自己最后的存在感。
“快!我撑不了多久!”陈建国喊道。
最后一击,混凝土块崩落,骨架和晶体暴露出来。李默伸手抓住那颗心脏晶体。触感冰冷而黏腻,像握着一块冻僵的内脏。晶体在他手中搏动,越来越快。
“摧毁它!”陈建国几乎透明了。
李默将晶体狠狠摔在地上。它没有碎,而是开始吸收周围的光线,形成一个黑色的漩涡。无面人发出最后的哀嚎,身体像沙雕一样崩塌。
地下室开始解体。
“电梯门要开了!”凌薇指着突然出现的电梯——那扇暗绿色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里面是正常的轿厢。
陈建国推了他们一把:“走!我留在这里控制局面,不然这些记忆碎片会涌出去害更多人!”
七
“可是你——”
“我四十年前就该死了。”陈建国微笑,“至少现在,我做了件有意义的事。告诉世界我们存在过。”
李默和凌薇冲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们看到陈建国化作一道光,冲进了黑色的漩涡。地下室彻底崩塌,无数记忆碎片像爆炸的玻璃,四散飞溅,然后化为尘埃。
电梯开始上升。
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常跳动:b1,1,2,3
当电梯停在一楼时,门开了。外面是熟悉的大堂,清晨的光线从玻璃门透进来。李默和凌薇踉跄走出,瘫倒在地。
保安老王惊讶地看着他们:“小李?你妹妹?你们你们去哪了?我们找了好久”
李默看向手机:2023年11月9日,早上6点17分。只过去了一夜。
但凌薇的头发白了一缕,眼角出现了细纹。李默自己的手背上,也多了几块老人斑。他们失去了时间——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
“我们迷路了。”李默勉强回答。
接下来的几周,怪事发生了。那部货运电梯被彻底封闭,等待拆除。工人在检查时发现,电梯井底部有一片无法解释的空间,里面充满了奇怪的黑色物质,取样时全部蒸发了。十三层的毛坯房里,出现了几件不属于任何年代的物品:一本1958年的工作日志,一张八十年代的舞会邀请函,一件民国风格的旗袍。
更重要的是,一些失踪者的家属开始陆陆续续记起了他们。林晓晓的母亲突然痛哭流涕,说想起了女儿最爱吃爆米花;张伟的债主在清算资产时,莫名留了一笔钱,说“总觉得欠他什么”。
他们没有被完全遗忘。
李默和凌薇搬出了那栋楼。凌薇需要时间恢复——她有时会突然恍惚,闻到并不存在的食物香气。李默则开始调查那栋楼的历史,发现设计者确实在1958年失踪,官方记录是“离职后去向不明”。他在档案馆找到了一张老旧的照片:建筑团队合影,中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笑得自信满满。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王国栋,永远活在自己的杰作中。”
李默烧掉了照片。
一年后的同一天,李默路过那栋楼。它正在被拆除,准备建新楼。工地上,一个老工人坐在水泥袋上抽烟,看到李默,突然说:“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李默停住脚步:“什么?”
“那部电梯。”老工人吐着烟圈,“我父亲曾是这里的建筑工,他说过,地下室浇筑那天,有个工程师没出来。他们找过,没找到,为了不耽误工期,就继续施工了。我父亲一直做噩梦,说听到墙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我饿了。”老工人掐灭烟头,“一直重复:我饿了。”
起重机吊起巨大的钢筋,阴影掠过地面,像某种巨兽的肋骨。李默抬头,看到原本电梯井的位置已经是一个空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新楼还会装电梯吗?”他问。
“当然,三十七层呢,没电梯怎么行。”老工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做得更牢固。这次,什么东西都跑不出来。”
李默转身离开时,感觉后颈一阵寒意,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他回头,只看到工地扬起的灰尘,在夕阳下像金色的雾。
但那雾的形状,隐约像一座塔。
一座永远饥饿的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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