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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运尸工(1 / 1)

短篇小说

运尸工

雨又下起来了。

王伟把车倒进市殡仪馆后门的卸尸平台时,雨点正密集地敲打着挡风玻璃,又被雨刮器粗暴地扫到两边,视野里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平台顶棚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圈惨白的光,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死鱼眼睛。

看看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这是他今晚的第二趟活儿。

熄火,拉手刹。驾驶室里只剩下雨声和引擎渐渐冷却的滴答声。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不是来自夜雨,而是从身后那扇隔板门里丝丝缕缕地渗过来。那后面,躺着今晚从城西高架车祸现场拉回来的三具遗体。其中一具,是个年轻女孩,据说才十八岁,整个人被扭曲的钢筋贯穿了。收拾的时候,他费了老劲,才尽量让她看起来……体面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冰冷的雨丝立刻扑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扯了扯身上那件印着“殡仪服务”的藏蓝色制服,走向后车门。

馆里夜班交接的老张头已经等在平台门口,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夹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股不肯散去的青灰色。“来了?”老张头哑着嗓子招呼,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嗯。”王伟应了一声,绕到车后,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车门。一股混合着血腥、雨水的腥气以及某种更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味扑面而来。他和老张头合力,先把最外面那位中年男尸搬上担架车,金属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滚动声,碾过这片死寂。

停尸房在地下。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铁门,沿着一条坡度向下的水泥通道走。通道里的灯光是那种更冷的白色,照得墙壁一片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但也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渗入砖缝的腐败气息。这里是声音的禁区,连他们的脚步声都被无限放大,回荡在狭长的空间里。

把第一具遗体送进临时停放区,核对完标签,推进编号b-7的冷藏柜。沉重的不锈钢柜门合上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这地方显得格外惊心。

返回去搬第二具,是那位年轻女孩。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沉。王伟动作格外小心,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如果她还能够安眠的话。就在他将担架车推向指定冷藏柜,经过那一排排沉默的、泛着金属寒光的柜子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收音机调频不准的杂音,突然钻进他的耳朵。

嘶嘶……唔……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咋了?”老张头在前面回过头,昏花的老眼带着询问。

“……没什么。”王伟摇摇头,以为是连续夜班产生的耳鸣。可能是太累了。他定了定神,继续推车。但那声音,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听觉的边缘,若有若无。

直到搬运第三具,那位在车祸中头部遭受重创的老先生时,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清晰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杂音,而是……更像某种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呓语,夹杂着哽咽和抽气声。它飘忽不定,无法捕捉来源,好像是从四面八方那些冰冷的金属柜门后面同时渗出。

王伟的后颈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僵在原地,心脏咚咚直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磨蹭啥呢?赶紧的,弄完好上去抽根烟。”老张头在前面催促,他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王伟强迫自己迈开脚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把老先生送进c-2柜,关上门的动作快得近乎仓促。那晚剩下的时间,他坐在驾驶室里,开着暖气,却依然觉得浑身发冷。雨还在下,敲打车顶的声音,让他心烦意乱。那些模糊的呓语,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三个月前?还是半年前?记忆有点模糊了。只记得最初,真的只是极其微弱的杂音,他以为是通风管道的气流声,或者是远处城市交通的共振。可后来,那声音渐渐有了……形状。

他开始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音节,不成词的哽咽,偶尔夹杂着像是名字的呼唤,但都听不真切。他一度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甚至偷偷去医院看了耳科和神经内科,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只说是可能工作压力大,建议他休息。

他没法休息。这份运尸工的活儿,工资比白班高出一大截,他需要钱。母亲类风湿多年,行动不便,每个月的药钱不是小数目。他不能丢了这个饭碗。

而且,他发现,只有他能听见。

老张头听不见,偶尔来送单据的文员小李听不见,就连值夜班的保安也听不见。这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不断滋长、蚕食他理智的秘密。

直到那个雨夜之后大概一个星期,他值另一个夜班,接收了一具从河里捞上来的浮尸。尸体肿胀得厉害,味道很大。当他独自一人在停尸房做初步登记时,一个异常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炸开,冰冷,带着水汽的濡湿感:

“李……国……强……明……晚……九点……十字……路口……”

王伟手里的登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沉默的冷藏柜。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第二天,他心神不宁。鬼使神差地,他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昨晚那具浮尸的身份——一个叫赵老四的流浪汉,并非李国强。但他还是记下了那个名字和时间。晚上九点,他请了会儿假,跑到市中心几个主要的十字路口附近转悠。什么都没发生。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把那种诡异的声音当真。

然而,第二天早间本地新闻的一条快讯,让他如坠冰窟——昨晚九点零五分,城东建设路口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一个名叫李国强的行人被一辆失控的泥头车卷入车底,当场身亡。

他坐在早餐摊前,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浑身冰凉。

预言成真了。

从那天起,低语变得更加频繁,也更加清晰。不再仅仅是模糊的呓语,而是一段段信息碎片,通常是下一个死者的名字,和精确到分钟的死神时刻表。有时还能听到零星的死亡方式:“坠落”、“窒息”、“利器”。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些刚刚被他送入冷藏柜的遗体。他们通过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他脑海里留下最后的“讯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知道这些信息,但他无力阻止。他尝试过一次。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告诉他一个叫“王小娟”的女孩,会在两天后的下午三点,死于“高处坠落”。他根据名字和有限的信息,几经周折,竟然真的在城北一个老小区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家。他语无伦次地警告女孩和她的家人,说他们有血光之灾,要特别小心高处。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女孩愤怒的父亲和哥哥当成疯子轰了出来,骂骂咧咧,差点动了手。女孩的母亲更是哭着报警,说他诅咒她的女儿。警察来了,了解情况后,虽然没把他怎么样,但也严厉警告他不要再骚扰居民。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单位领导耳朵里。他被叫去谈话,主任拍着桌子,脸色铁青:“王伟!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散布迷信谣言,骚扰群众!我们这是殡仪馆,是严肃的地方!你再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他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解释,可怎么说?说死人告诉他的?谁会信?只会把他当成更彻底的疯子。

他闭上了嘴。再也没有尝试去警告任何人。他只是一个运尸工,一个被死亡缠上、被迫聆听死亡预告的可怜虫。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白天休息时也常常被噩梦惊醒。他开始害怕夜晚,害怕那扇通往地下停尸房的铁门,害怕听到那些冰冷的预告。每次低语响起,他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

他试过用酒精麻痹自己,但喝醉了,那些声音反而更清晰。他试过戴着耳塞工作,可低语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耳塞形同虚设。他无处可逃。

这天晚上,天气闷热得反常,没有风,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一场暴雨。馆里接收了一具特殊的遗体——一个在帮派火拼中被乱刀砍死的年轻人,死状极惨。王伟和晚班的老刘一起把他送进a区最里面的柜子。那年轻人身上布满狰狞的 tattoos,即使死了,眉宇间也凝聚着一股暴戾之气。

处理完手续,老刘就先上去休息了。王伟需要留下来做最后的清理。当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再次走过a区那排冰冷的柜子时,脑海里那个属于年轻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濒死前的狠厉和诅咒的意味,出奇地清晰:

“张……彪……下一个……就是你……十一点……仓库……”

声音戛然而止。

王伟猛地扶住旁边的金属柜,冰冷的触感让他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张彪?他记得这个名字,是这年轻人对头团伙里的一个头目,新闻里提到过。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又一个死亡预告。而他,依旧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听众。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地面上的休息室,脸色苍白。老刘看他样子不对,问了句:“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新闻果然报道了这起恶性案件:名叫张彪的男子在其经营的物流仓库内被袭击身亡,时间就在昨晚十一点左右。

王伟关掉了手机上的新闻推送,把自己埋进驾驶座的椅子里,感觉整个灵魂都被抽空了。这种持续的、精准的死亡预告,像一把钝刀子在反复切割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也快要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日子在恐惧和麻木中一天天过去。直到今晚。

今晚异常安静,前半夜只接了一单活儿,一个死于心肌梗塞的老人。运送过程很顺利,停尸房里也异常“安静”,没有听到任何低语。这反而让王伟有些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更让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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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天空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隆隆。他待在休息室,试图看会儿手机转移注意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得极大。

凌晨两点刚过,对讲机突然响了,刺耳的电流声吓了他一跳。是前台值班的小李,声音带着睡意:“王哥,刚接到电话,西郊那边有个独居老人去世了,需要去接一下。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

“收到。”王伟应了一声,起身穿上外套。又是雨夜。他讨厌雨夜出车。

西郊路远,路况也不好。接上遗体,再返回殡仪馆,已经是凌晨两点五十分。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和值班的老张头默契地把遗体运送下去,依旧是那条冰冷的地下通道,依旧是那间泛着寒光的停尸房。

一切都很顺利。核对信息,准备将遗体推入指定的d-16冷藏柜。王伟心里默默祈祷,快点结束,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他推动担架车,经过c区那一排排熟悉的银色柜门时——

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叩叩”声,突然从c区深处传来。

像是……指甲在轻轻敲击金属板。

王伟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老张头也停下了动作,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

那“叩叩”声又响了两下,更加清晰了。

“好像是……从柜子里传来的?”老张头皱紧了眉头,脸上也露出一丝惊疑。这太不寻常了。

王伟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感攫住了他。他不想过去,但双腿却不听使唤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挪动。老张头迟疑了一下,也跟在他身后。

声音是从c-5冷藏柜里传出来的。那个柜子……王伟记得,里面存放的是前天送来的一个跳楼自杀的女大学生。

“叩叩……叩叩……”

敲击声持续着,带着一种固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老张头骂了句脏话,壮着胆子走上前:“妈的,活见鬼了!不会是没死透吧?”他伸手,似乎想去拉开柜门检查。

“别!”王伟失声喊道,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但已经晚了。就在老张头的手触碰到柜门把手的那一刻,敲击声戛然而止。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和王伟的脑海里同时炸开。

不,这一次,不仅仅是王伟。老张头也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谁……谁在说话?!”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仿佛从深渊里传来的回响,正是那个女大学生的声音!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它……醒了……它在……看着……你们……”

停尸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老张头怪叫一声,连滚爬爬地就往通道口跑,也顾不上王伟了。

王伟也想跑,但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一片酸涩。他看着c-5那个冰冷的柜门,仿佛能看到后面那双空洞的眼睛。

“它……醒了……它在……看着……你们……”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疯狂回荡。

就在这时——

呜——呜——

整个地下停尸房的照明灯猛地闪烁起来,电压极其不稳!明灭不定的惨白光线在那一排排冷藏柜上跳跃,扭曲的影子张牙舞爪。通风系统发出沉闷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远处,似乎传来某种沉重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缓慢而持续,由远及近。

c-5柜门上的电子温度显示屏,数字开始疯狂乱跳,从正常的-18c瞬间飙升到0c,然后又暴跌至-30c,最后啪的一声,屏幕碎裂,冒出一股黑烟。

“砰!”

一声巨响从a区方向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王伟浑身一颤,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他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通道口跑去。身后,那金属摩擦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了他逃跑的方向!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着消毒水和腐臭的混合气味。通道顶灯也在闪烁,把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打碎。

他终于冲出了那道铁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通往地面的楼梯。休息室里,老张头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护身符,嘴里念念有词。

王伟冲进休息室,反手死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门外,地下通道里,那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似乎就在楼梯口徘徊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远去了。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以及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他和老张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刚才发生的,不是幻觉!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无比难熬。他和老张头挤在休息室里,谁也不敢合眼,更不敢再踏足地下一步。直到天蒙蒙亮,接班的人来了,他们才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馆里很快组织了检修。结果是,线路老化,加上暴雨影响,导致电压不稳,设备故障。c-5冷藏柜压缩机烧毁,a区一个闲置的担架车不知为何倒了。至于那个声音和敲击声,被含糊地解释为“设备异响产生的错觉”和“心理压力过大”。

老张头第二天就递交了辞职报告,说什么也不干了。王伟也被强制休息了一周。

一周后,王伟不得不回来上班。他需要钱。馆里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那个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和集体幻觉。

但王伟知道,不是。

他脑海里的低语,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明确的死亡预告,而是一种持续的、模糊的背景噪音,像是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仔细去听,又听不分明。但他能感觉到,那低语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冰冷的、恶意的注视感。

它醒了。它在看着。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他开始留意停尸房的一切细微变化。温度是否异常波动?灯光是否偶尔闪烁?设备是否有无法解释的微小故障?他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孤僻,几乎不和人交流。他害怕那些低语会突然在别人脑海里响起,把他也拖入更深的疯狂。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正睁开了眼睛。

又是一个夜班。雨已经停了,月光惨白地照在殡仪馆空旷的院子里。

今晚只有他一个人值班。地下停尸房异常“安静”,那种亡魂的背景噪音也低沉下去。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更像是一种压抑的等待。

他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目光空洞地看着墙壁。母亲的脸浮现在眼前,那么清晰,带着病容,却又无比温柔。他想回家。他想立刻丢下这一切,跑回家去,确认母亲安然无恙。

可是……他不能。那份缠绕他的恶意,如同无形的锁链。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电子蜂鸣声,猛地从地下传来!是停尸房某个冷藏柜的超温警报!

王伟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按照规定,他必须下去查看。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那条熟悉的水泥通道。每下一级台阶,寒意就加重一分。停尸房的门开着,里面冷白色的灯光流淌出来,照在通道墙壁上,像一条冰冷的河。

他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超温警报还在凄厉地响着,是来自c区!又是c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过门槛。

停尸房里一切如常。一排排冷藏柜安静地矗立着,指示灯大多显示着正常的绿色。只有c区深处,一个柜门上的红色警报灯在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鸣响。

是c-9柜。

王伟的心沉了下去。他记得,c-9柜里存放的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一个流浪汉,死因不明。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虚浮。警报声在他耳边轰鸣,震得他头皮发麻。他伸出手,想要查看柜门上的电子屏,看看是温度异常还是其他故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柜门时——

警报声,戛然而止。

整个停尸房,瞬间陷入一种死寂。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通风系统的微弱嗡鸣都消失了。

然后。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a区与b区交界的那片阴影里,传了过来。

那不是低语。

是脚步声。

沉重的、沾满了粘液的、一步一步,缓慢而清晰地,踏在光滑的水泥地上。

啪嗒……啪嗒……

王伟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去。

阴影里,一个模糊的、高大得不似人形的轮廓,缓缓地显现出来。它似乎融于黑暗,只有大致的人形,周身弥漫着一股比停尸房冷气更刺骨的寒意,以及……一股浓烈的、属于无数死亡堆积起来的腐朽恶臭。

它没有眼睛的位置,但王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他。

它在看着他。

它真的醒了!

王伟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转身就想跑,但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那沉重的、沾满粘液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朝着他逼近。

它越过a区的柜子,庞大的阴影投在地上,缓缓蔓延,即将触碰到王伟的脚尖。

冰冷的、带着尸臭的呼吸,似乎已经喷在了他的后颈。

王伟瞳孔猛缩,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铃铃铃铃!!!

休息室墙上的老式挂钟,突然透过半开的停尸房铁门,清晰地传了进来。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报时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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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整。

这个时间点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伟被恐惧填满的脑海!

凌晨三点!

他猛地想起,那个女大学生的低语之后,他再也没有清晰地听到过任何关于具体死亡的预告。但是……但是……

一个被他刻意压抑、不敢去触碰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现出来!

那是大概十天前,他处理一具因长期独居、死亡多日后才被发现的老人遗体时,在纷乱模糊的背景低语中,似乎……似乎夹杂着一个极其短暂、一闪而过的片段。当时他精神濒临崩溃,几乎忽略了它。那片段里,有一个他无比熟悉、绝不可能听错的声音,用他记忆中最温柔的语气,却说着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小伟……名字……凌晨……三点……”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过度思念产生的幻听,是精神压力下的错觉,他拼命地否认,将它死死压在了意识的最底层!

此刻,挂钟的报时声,如同丧钟,敲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不是错觉!

那不是错觉!!!

“妈——!!!”

王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嚎叫。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量,猛地转过身,竟然不再看那逼近的阴影一眼,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朝着通道口亡命狂奔!

他撞开铁门,冲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巨大的、凌乱的回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家!!回家!!!

他冲出一楼大门,扑向自己停在院子里的运尸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发动,猛踩油门,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一声咆哮,轮胎摩擦着湿漉漉的地面,窜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夜路。空旷的郊区公路。路灯昏暗。他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指针疯狂右摆。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雨水再次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像两个歇斯底里的病人。

他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妈……妈你没事的……你肯定没事的……等我……等我回家……那是假的……是假的……”

他闯了红灯,逆行,好几次差点撞上隔离带。喇叭在他身后愤怒地鸣响,但他充耳不闻。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眼前这条通往家的路,和脑海里那个不断重复的、温柔而致命的声音片段。

“……小伟……名字……凌晨……三点……”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一个急刹,车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停在巷口。他几乎是滚下了车,踉踉跄跄地冲向自家那栋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着黑,一步三级台阶地往上爬,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冰冷的汗水混着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

到了!四楼!右手边!

他颤抖着掏出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猛地拧开,撞了进去!

“妈!!”

屋子里,一片死寂。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芒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甜腥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客厅里没有人。母亲的卧室门虚掩着。

王伟的心跳漏了一拍,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一步一步,挪向那扇门,伸出手,轻轻推开。

卧室里,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惨白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床上。

母亲安静地躺在那里,盖着那床她用了很多年的旧棉被,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安详,甚至……安详得有些过分。

王伟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扑到床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探母亲的鼻息。

没有。

一片死寂。

他又去摸母亲的脖颈,触手一片冰凉的僵硬。

“妈……妈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小伟啊……”他摇晃着母亲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了。死亡时间,显然已经不止一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凌晨三点……

那个预告,是真的。关于他自己的,最亲近之人的死亡预告。

而他,这个能听见所有亡魂低语的运尸工,却唯独忽略、或者说,不敢面对关于自己母亲的这一条。

“啊——!!!!!”

一声绝望的、仿佛来自灵魂被撕裂的悲鸣,从王伟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让他听到这些……却又让他什么也改变不了……连最亲的人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哭得几乎脱力,意识模糊。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在他脑海里。

是真真切切地,响在这个寂静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里。

来源是……床上。

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长期被病痛折磨的虚弱,却又无比熟悉,刻入骨髓的熟悉。

是他母亲的声音。

“小……伟……”

王伟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和鼻涕,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

月光下,母亲依旧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面容安详,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但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她的!而且,还在继续:

“三……点……了……”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平静,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该……上……班……了……”

王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那原本安详的、苍白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僵硬的弧度。

一个……无法形容的,毛骨悚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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