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宣讲会的县政法委书记逐一介绍宣讲团成员,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便响起一阵配合的、或热烈或敷衍的掌声。
何凯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锁定在秦岚身上。
好些天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许,原本就线条清晰的脸颊更显立体,但那双眸子依然清澈明亮,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神情平静而专业。
当介绍到她时,她款款起身,向台下微微颔首致意。
起身的瞬间,她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何凯,与何凯灼热的视线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然而,台上的她完美地控制着情绪,那张清丽的脸上波澜不兴,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听众,随即优雅落座,目光重新回到手中的材料上。
县委书记成海做了简短的开场白,强调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重大意义和本次宣讲的重要性,便将时间交给了宣讲团。
宣讲团团长、省公安厅的一位处长率先开讲,内容多是宏观政策、上级精神和一些面上的案例,讲得四平八稳,却也难免有些冗长。
一个多小时后,话筒终于传到了秦岚手中。
秦岚的讲话简洁、清晰、有力,没有多余的客套和水分。
她重点围绕深挖黑恶势力保护伞,净化基层政治生态这一主题,结合省内外查处的典型案例,剖析保护伞的形成根源、表现形式和严重危害,强调纪检监察机关在打伞破网中的职责使命和坚定决心。
她的声音清越,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分量,敲打在与会者的心上。
何凯听得格外认真,从她的话语中,他仿佛能感受到省里对此项工作不断加码的力度和某种未言明的指向性。
他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以至于旁边的侯德奎用胳膊肘捅了他好几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何书记?”
侯德奎侧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略显猥琐的笑意。
他压低声音道,“怎么了这是?眼睛都快粘到台上那位秦处长身上去了?怎么,看上人家了?我可打听过了,这位秦处长不光是省纪委的骨干,她父亲更是了不得,听说是中央某部委的正部级领导!真正的金枝玉叶啊!”
何凯皱了皱眉,压下心头对侯德奎这种态度的不悦。
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不置可否的微笑,“侯镇长消息倒是灵通,打听得够清楚啊。”
“那是!”
侯德奎见何凯搭话,更来劲了,凑近了些,眼神闪烁,“何书记,您以前在省纪委待过,跟这位秦处长……应该认识吧?说不定还挺熟?”
何凯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含糊的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便将目光重新投向台上,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侯德奎却像块狗皮膏药,不肯轻易放弃,继续低声絮叨,“何书记,要是您真认识,那可太好了!有机会给引见引见?晚上我做东,在咱们县最好的酒店摆一桌,请秦处长和宣讲团的领导们赏光!也算尽尽我们黑山镇的地主之谊嘛!”
“侯镇长,这位秦处长……恐怕不是一顿饭就能请动的!”何凯语气平淡地泼了盆冷水。
“那又怎样?”
侯德奎不以为然,“县里肯定要隆重接待的!成书记、罗县长他们晚上必定出席作陪!我们跟着沾沾光,混个脸熟总行吧?再说了,这不正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吗?”
何凯终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侯德奎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侯镇长,看来你还是没把今天的宣讲听进去啊,这可不是一阵简单的风。”
侯德奎被何凯的眼神和语气弄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快,嘟囔道,“何书记,你还真把这当回事了?我老侯在基层干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上面喊得响,下面……”
“是吗?”
何凯打断他,“那侯镇长觉得,我们黑山镇,有没有需要深挖彻查的黑恶势力,或者……该不该打掉的保护伞?”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侯德奎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涨红了脸。
侯德奎又惊又怒地瞪着何凯,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恶狠狠地剜了何凯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愤怒,然后猛地扭过头,再也不看何凯,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何凯也不再理会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台上。
冗长的宣讲直到中午才告一段落,宣布休会,下午继续。
与会者纷纷起身,拿着笔记本和水杯,潮水般涌向礼堂出口。
何凯夹着笔记本,随着人流走出会场。
他内心无比渴望能和秦岚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简单的问候。
但他知道,中午这段时间,秦岚作为省里来的重要宣讲成员,肯定被县里的领导安排接待,根本轮不到他这个小乡镇书记靠近。
一种夹杂着思念、担忧和一丝沮丧的情绪笼罩了他。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停车区。
朱彤彤已经在车里等着了,见何凯过来,连忙下车,“何书记,会开完了?我们中午去哪里吃饭?县委食堂有工作餐,或者外面找家干净的店?”
何凯没什么胃口,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声音有些疲惫,“随便吧,朱主任,将就一下算了,简单吃点,下午还得继续。”
朱彤彤看出他情绪不高,也不敢多问,点点头准备发动车子。
就在这时,何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阵嗡嗡声。
他有些烦躁地掏出来,以为是工作电话。
然而,当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秦岚的名字。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手指有些颤抖地迅速划过接听键,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喂?秦岚?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秦岚熟悉而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透过电波清晰地传来。
“怎么,何大书记,我来到你的地盘上了,也不打算尽尽地主之谊,请我吃点你们当地的特色?”
何凯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这一刻他还真有点激动。
他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脸上不由自主地绽放出笑容,连日的疲惫和阴霾仿佛一扫而空。
他连连说,“方便!当然方便!我以为你肯定被县里领导留下了,轮不到我……”
“我可以请个假!就说……会见一位在基层工作的老同事,交流一下情况,怎么样,何书记,有空赏个脸让我约一下你?”
何凯也笑了起来,“秦岚,你这可是违法纪律啊,接受下属的宴请,这就是不正之风”
“滚吧你,告诉我,是不是打算移情别恋,这不正之风都拿出来对付我了!”
“好了,我就开个玩笑,你还上纲上线了!”
“嗯,谅你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