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锋愣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苦涩,“何书记,这个……我真不知道具体在哪,也办不到。”
“他们现在精得很,根本不用我们本地人下那些危险井口了,里面干活的全是外来的,管得严得很,上下工都有专人看着,平时根本不让出来,也不许跟外面人多接触,想打听点里面的真实情况……难如登天。”
何凯沉默了,目光越过车窗,久久地凝视着远处那座绵延的、被矿场啃噬的千疮百孔的青山。
山体沉默,却仿佛压着无数无声的呐喊和冤魂。
他知道朱锋说的是实情,以他目前的处境和朱锋的能力,确实难以触及核心。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陈晓刚。
这个曾经的对手,如今的落魄者,就像一颗被遗弃在这片土地上的钉子,或许……他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角落?
毕竟,他是这伙人的弃子,又在这边缘地带待了几年,嗅觉应该比常人更敏锐。
“朱师傅!”
何凯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先这样吧。”
他指了指另一条岔路,“我记得黑山镇的林业站,是不是在那边山坳里?”
“是啊!”
朱锋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就在那边山脚下,不过何书记,那林管所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没几个人,也没什么正经事干。”
“空架子有空架子的用处,我们过去一趟。”何凯语气笃定。
不到半小时,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停在一处僻静的山坳里。
眼前是一个略显破败的大院,一圈低矮的围墙,里面是一排刷着白灰的平房,样式老旧。
房顶上架着一口锈迹斑斑的卫星电视天线,在风中微微晃动。
锈蚀的铁门上,挂着一块字迹斑驳的木牌。
“睢山县黑山镇林业工作站”。
朱锋把车停在院外。
何凯推门下车,院门虚掩着。
他刚走进院子,旁边一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旧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
老人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何凯这个陌生来客,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率,“年轻人,你找谁啊?”
“老人家,打扰了!”
何凯客气地问,“陈晓刚同志是在这里工作吗?”
“哦,找小陈啊?”
老人点点头,眼神里多了点好奇,“在,在后面那间屋,你是……?”
“一个老同事,路过,找他有点事!”何凯微笑回答,目光却迅速扫了一眼安静的院落。
他转身走回朱锋的车旁,从钱包里点出一千块钱,绕过车头,递到驾驶窗边。
“朱师傅,今天辛苦你了,先到这里吧。这钱你拿着,是今天的辛苦费和油钱。”
“哎呀!何书记,这可使不得!”
朱锋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推拒,“我带您跑是应该的,哪能再收您钱!”
“拿着!”
何凯语气不容商量,直接将钱塞进朱锋手里,“一码归一码,你也要养家糊口,今天的事,你知道轻重。”
朱锋捏着那叠钱,眼眶有些发热,重重点头,“我明白,何书记,那您……自己小心,有事随时招呼我!”
他不再坚持,发动车子,掉头缓缓驶离。
打发走朱锋,何凯刚转回身,就看见陈晓刚从院子最里头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惊讶,以及一种混合着戒备和某种复杂期待的神情。
“哟!何书记?”
陈晓刚快步迎上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并不达眼底,“什么风把您这位大书记吹到我这山旮旯里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话里带着明显的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何凯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落在陈晓刚脸上,“专门来看看你这位陈大所长,怎么,不欢迎?好歹我也算你的上级领导吧?”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玩笑意味。
“欢迎,当然欢迎!”
陈晓刚干笑两声,也顺着何凯的目光看了看荒凉的院子和光秃秃的山坡,自嘲更浓了,“就是……何书记您也看到了,我这‘所长’管啥?管这漫山遍野的石头和煤矸石?还是管房顶上那口破天线?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我们就在这院子里谈?”何凯挑眉。
陈晓刚这才恍然似的拍了拍额头,“瞧我,失礼了!何书记,快请进,屋里聊,屋里聊!就是寒酸了点,您多包涵。”他侧身将何凯引向自己那间屋子。
所谓的“办公室”兼卧室,比何凯想象的还要简陋。
一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漆面斑驳。
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靠墙一张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空空荡荡。
墙角堆着几本蒙尘的林业法规书籍和卷了边的旧报纸。
唯一算得上电器的,是桌上一台老旧的热水壶和窗台上一个收音机还有一台电视机。
陈晓刚拖过唯一的那把椅子给何凯,自己则顺势坐在了床沿上,动作熟稔。
“何书记,喝水吗?我这就烧。”
“不用麻烦了。”
何凯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语气听不出情绪,“从清江市府办下来,就一直在这儿?”
陈晓刚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刻意维持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他语气里的酸涩再也掩饰不住,“何书记,您这话说的……我哪能跟您比啊?您是领导看重,下放锻炼,镀层金回去就是前途无量。”
“我算什么?靠山倒了,没人要的弃子,发配到这鬼地方,能有个编制混口饭吃,已经是我舅舅当年那点香火情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正科级领导……我这辈子,怕是没指望喽。”
何凯听出了他话里浓得化不开的失意、不甘,甚至是一丝隐藏的怨怼。
他知道,陈晓刚还在为当初在清江市纪委的失败,还有后来构陷何凯嫖娼被反噬而后悔不已。
但何凯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笑了笑,“晓刚,话别说太早,我也在清江纪委扫过很长时间的厕所,那时候,很多人也觉得我这辈子完了。”
陈晓刚猛地抬头看向何凯,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尴尬地摇了摇头,语气软了下来,“何书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我不懂事……您就别提了。”
何凯见敲打的目的已达到,便不再纠缠于过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话锋陡然一转,切入正题,“晓刚,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点现在的、实在的事,栾克峰的煤矿,你知道多少?我要听真话。”
陈晓刚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何凯的直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何书记,这个……我真知道的不多,我就一个边缘林管所的闲人,哪能知道人家大老板的核心机密?”
“晓刚,上次你是怎么对我说的?”
何凯说着依旧微笑着看着陈晓刚,“怎么现在又想明哲保身了?”
“我只听说……好像今年他矿上确实出过大事,动静不小,但后来被捂得严严实实,具体死了多少人,怎么处理的,外面传的版本很多,没一个准数。”
“我今天去他的矿上参观了!”
何凯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我能看到的,都是他们精心准备、想让我看到的,干净、先进、安全无虞。”
“那是自然!”
“怎么,晓刚,看来你还是多少知道点?”
何凯知道,陈晓刚到现在还没有彻底下决心是不是在自己身上押注。
但他相信,以这家伙的性格,还是会妥协的。
“有所耳闻,何书记,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也是无利不起早!”
“呵呵,晓刚,这样的,如果你信得过我,愿意帮我,或许你还有很多机会,否则,你现在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你的前途我已经能看得到了!”
陈晓刚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脸上那种卑微和失意瞬间褪去大半。
“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不过我需要的可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
“何书记,他们想让您看的,自然是样板戏,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身体也向前倾了倾,“在我这儿,或许……有您真正想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