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岛一战,血染碧波,终以海龙殿惨胜告终。
战后数日,残骸清理,伤员救治,亡者安葬,一道道命令自潜龙殿发出,有条不紊。
岛上虽仍残留着烽火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但那股大战后的惶然与绝望,已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凝聚力所取代。
盘龙岛东侧,左护法陈玄独居的静室之中。
檀香袅袅,陈玄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似在调息。
他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胸腹间缠绕的绷带下,此番接连大战伤及元气,需时日将养。
但比起肉身的痛楚,此刻他心中思绪的翻腾,更为剧烈。
最初的计划,清晰如昨日。
寻回老殿主血脉,扶立一个根基浅薄,易于掌控的少殿人,借正统之名,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实。
逐步压制凤三娘等反对势力,最终将海龙殿这艘巨舰的舵轮,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为此,他费尽心思。
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招牌,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发号施令的殿主,一个傀儡。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野心,侍奉老殿主多年,劳苦功高,自问对海龙殿忠心耿耿,贡献极大。
老殿主陨落后,殿内纷争不断,外部强敌环伺,眼见这一片基业有倾覆之危,他陈玄挺身而出,稳住大局,难道不该执掌大权,带领海龙殿重振声威?
凤三娘那女人,只知道争权夺利,玩弄心机,岂能与他相比?
其他长老,要么鼠目寸光,要么各有私心。
唯有他陈玄,有资历,有实力,更有这份担当!
扶持陆凛,是他精心谋划的一步棋。
可谁能想到,这个傀儡竟不断的给他意外。
尤其是这次海龙殿最危急的时刻,展现出雷霆手段,力挽狂澜。
可以这么说,要是陆凛这次选择一走了之,海龙殿必将覆灭,他也性命无存。
他不是傀儡,是一头蛰伏的幼龙!
如今,已然显露峥嵘。
“或许我真的老了,要振兴海龙殿还得靠年轻人……”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神色复杂难明。
“老殿主若在天有灵,看到海龙殿有这样一个继承者,也当欣慰吧。”
如果陆凛真有能力带领海龙殿走向更强,那自己辅佐于他,又有何不可?
总好过内部倾轧,让外敌有可乘之机,最终将基业败个精光。
尤其这次血神教的袭击,让他看清了许多。
“看来,是时候换一种方式了。”陈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本性并非迂腐固执之辈,否则也无法在老殿主去后,于内忧外患中支撑海龙殿至今。
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方是长久之道。
…………
数日后,潜龙殿正殿。
陆凛端坐于上首主位,身着简洁的玄色殿主常服,气息沉静。
经过几日调养,又服用了些许青灵圣泉,前次大战损耗的元气已然恢复,修为也更加凝实厚重。
下首左右,陈玄与凤三娘分别落座。
两人气色都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陈玄换上了一身深蓝长袍,虽仍显清瘦,但腰背挺直,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
凤三娘则是一袭水蓝色宫装长裙,略施粉黛,眉宇间比起平常多了几分庄重。
殿中并无他人,唯有他们三位海龙殿真正的决策核心。
“此番召两位护法前来,是有要事相商。”陆凛开门见山,声音平稳。
“黑水岛遗府之事,如今外患暂平,内部亦需肃清,此事已无法再拖。”
“那三具四阶阴尸,终究是心腹大患,遗府入口虽暂时封闭,但难保不会再生变故,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提到鬼阴王君遗府,陈玄与凤三娘神色皆是一肃。
凤三娘沉吟片刻,率先开口:“殿主所言极是。”
“那三具阴尸非同小可,若被其脱困,必为祸四方,首当其冲便是我海龙殿。”
“为今之计,唯有彻底封印遗府入口,最好能布下重重禁制,将其永久镇压于地下深处,以防万一。”
陈玄缓缓点头,补充道:“不仅要封印,还需设法隔绝遗府内阴煞尸气的外泄,以免长久影响岛屿根基。”
“此事需得精通阵法,尤其是擅长封印,镇魔类阵法的大师出手。”
“阵法大师……”陆凛指尖轻叩扶手,“我海龙殿中,可有人选?”
凤三娘与陈玄对视一眼,这一次,两人眼中并无往日的针锋相对,反而有种默契的交流。
凤三娘道:“妾身倒想起一人,东海阵法师中,若论封印镇压之道,封尘子可称翘楚。”
“他乃散修,常年隐居棋矶岛,阵法造诣已至宗师之境,尤其擅长以天地为棋,山川为子,布设封禁大阵。”
“只是此人性格孤僻,甚少理会外界纷争,且出手代价不菲。”
“封尘子?”陈玄眉头微挑,看向凤三娘,“右护法竟也认得此人?”
凤三娘坦然道:“早年游历时,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交情浅薄,未必请得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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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随即道:“巧了,老夫与这封尘子,倒有些渊源。”
“当年他尚未成名时,曾遭仇家追杀,重伤流落至我海龙殿海域,是老夫出手救了他一命,并赠予丹药助其疗伤。”
“后来他阵法大成,曾言欠老夫一个人情,若是以此相邀,或许……更有机会。”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并非炫耀。
若是以前,凤三娘听到这话,少不得要反唇相讥,或另寻他法,绝不愿让陈玄独占这份请人的功劳与人情。
但此刻,她只是微微讶异地看了陈玄一眼,旋即轻轻点头:“原来左护法与他有救命之恩,那自然是由左护法出面更为妥当。”
“此事关乎我海龙殿安危,有劳左护法了。”她的语气诚恳,竟是直接赞同了由陈玄前去。
陈玄也有些意外地看了凤三娘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
他沉默一瞬,对陆凛拱手道:“既如此,老夫便走一趟棋矶岛,请封尘子出手,彻底封印那遗府。”
“只是,可能需要准备一些布阵所需的珍稀材料,以及……酬劳。”
陆凛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接连遭遇变故,这两位护法之间的关系,显然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至少在面对涉及海龙殿根本安危的大事时,他们能够放下成见,以大局为重了。
“所需材料,可列出清单,由殿中库房优先调拨,酬劳方面,只要不过分,皆可答应。”陆凛果断道,“此事便全权交由左护法处置。”
“老夫领命。”陈玄郑重应下。
海龙殿这条船,经历了差点倾覆的风浪,如今总算被他勉强稳住了舵。
而陈玄与凤三娘心态的转变,无疑是稳固这条船最重要的压舱石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