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洞穴的路程,李牧比来时更加迅捷,也更加警惕。阳光逐渐偏移,在林间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催促着时间的紧迫感。肩头的伤口在奔跑中传来阵阵钝痛,但他无暇顾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那个刚刚成型的、大胆而冒险的计划,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都在他心中反复掂量、修补。
当他终于看到那片熟悉的、被藤蔓半掩的岩壁时,天色已经开始泛出黄昏前特有的、模糊不清的昏黄。他放慢脚步,像归巢的野兽般,绕着洞穴外围小心地兜了小半圈,确认没有新的、陌生的足迹或痕迹,这才轻轻拨开洞口的藤蔓,闪身而入。
洞穴内,篝火已经重新燃起,比离开时旺盛不少。石虎靠坐在火堆旁,手中正用燧石片吃力地削着一根木棍,试图将其前端磨得更尖锐一些。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到是李牧,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欣喜和如释重负。
“公子!您回来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
“别动。”李牧快步上前,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火堆对面坐下,拿起水囊灌了几大口,“情况有点复杂。”
他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包括发现游动暗哨、塔向萨满汇报、荆云被抬入山崖洞穴、以及自己那个尚在雏形的计划,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石虎。
石虎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臂,又看了看李牧肩头的伤,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焦灼。“公子,您的计划风险太大了。仅凭我们两人,您还带伤,要潜入有重兵把守的部落,还要制造混乱接近山洞这几乎”
“我知道。”李牧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坚定,“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机会。荆云被带进山洞,那里一定是他们进行最重要仪式或治疗的地方。一旦仪式完成,或者他们得出了某种结论——无论是将荆云视为神使加以供奉,还是视为异端进行处理——我们再想救他,就难如登天。我们必须在他被‘定性’之前,掌握主动。”
“可是,如何制造混乱?又如何保证能趁机接近山洞而不被发现?”石虎追问道,他并非畏惧,而是作为护卫,必须考虑行动的可行性和退路。
“火不行,太不可控。”李牧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起来,“但水或许可以。我观察了他们的营地布局。部落背靠山崖,面临河流。山崖下那个山洞入口,地势比河滩略高,但两者之间并非垂直陡壁,有一段相对平缓的斜坡,上面长满了茂密的植物。河流在这里拐弯,水流湍急,而且河边生长着大片异常茂密的、类似巨型芦苇的植物丛,高度超过一人,非常便于隐藏。”
他用树枝点了点代表河流和植物丛的位置。“我的想法是,利用水流和这些植物。具体怎么做,还需要一样关键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容器。一个足够大、能快速承载和释放大量水流的容器。”李牧的目光,落在了洞穴角落里,那个他们用来储水的、凹下去的石坑。“天然的石坑或水洼不行,无法移动,也无法控制释放的时机和方向。我们需要一个可以移动的,最好是‘瓢’或者‘桶’之类的东西。”
石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皱起了眉头。他们现有的工具,坚果壳太小,树叶兜不住多少水,兽皮口袋(塔留下的)或许能装一些,但容量有限,且不易快速倾倒制造效果。
“树木或许可以挖空?”石虎沉吟道。
“太费时,而且我们没有合适的工具进行大规模挖凿。”李牧摇头,目光在洞穴内逡巡,最终,定格在火堆旁几块他们用来坐的、表面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石头”他若有所思,“如果能找到一块中间有天然凹陷、或者质地较软、可以凿出凹槽的石头”
“凿石?”石虎眼睛一亮,“这个或许可行!燧石虽然硬脆,但如果有更坚硬的石头互相敲击,或者用火烤后再泼冷水(热胀冷缩),可以使其开裂,再慢慢修整。只是需要时间和力气。”
“时间我们最多还有一夜。”李牧看向洞外渐深的暮色,“明天天亮前,必须行动。夜晚虽然便于隐蔽,但部落也必然加强警戒,且我们视线受阻,风险同样大。黎明前的那段黑暗,或许是机会,但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好一切。”
“那就干!”石虎不再犹豫,眼中重新燃起战意,“公子,您告诉我需要什么样的石头,多大的凹陷。属下虽废一臂,但敲敲打打,还能出力!”
两人不再耽搁。李牧快速清理出一片空地,用树枝画出了他设想中“石臼”的大致形状——不需要非常规整,但底部要尽可能深,容积要足够大,边缘最好有一处便于抓握或系绳的凸起或凹槽。
“质地要相对致密,不能是那种一凿就碎的风化岩。最好是我们取水时,河边那种青灰色的水成岩。”李牧描述道。
!石虎默默记下。他对山石了解有限,但基本的辨认还能做到。
“我去河边找合适的石头,顺便再侦察一下地形,确认植物丛的具体情况和可能的水流利用点。”李牧起身,“你在这里,把火弄旺些,准备好敲打的工具——找几块特别坚硬的燧石或石英石做锤头和凿子。”
“公子小心!”石虎叮嘱。
李牧点了点头,再次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这一次,他直奔河流。夜晚的丛林比白天更加危险,各种夜行生物开始活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黑暗中闪烁着点点幽绿的、猩红的兽瞳。李牧紧握短矛,精神高度集中,凭借记忆和方向感,小心翼翼地穿行。
他先来到了距离部落营地还有一段距离的上游河滩。这里水流相对平缓,岸边堆积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各种石头。借着透过稀疏树冠洒下的、极其微弱的星月之光,他仔细地翻找、敲击、辨别。大部分石头要么形状不合适,要么质地太脆或太硬难以加工。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牧心中焦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再往下游、更靠近部落的地方寻找时,他的脚尖踢到了一块半埋在泥沙中的、体积不小的青灰色石块。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表面的泥沙和水藻。石块呈不规则的扁圆形,直径约有两尺,厚度也超过半尺。他用手敲了敲,声音沉闷,质地似乎比较均匀。更关键的是,在石块一侧,有一个天然的、碗口大小、深度约有一掌的凹陷!虽然形状不规则,深度也还不够,但这天然的基础,可以大大减少开凿的工作量!
就是它了!
李牧心中大喜,尝试搬动。石头很沉,估计有百斤以上,但以他的力气,勉强能抱起来走动。他咬紧牙关,将这块沉重的石头从泥沙中拔起,抱在怀中,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洞穴方向返回。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汗水混着河水浸湿了衣襟,肩头的伤口也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敢停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天亮前准备好。
当他终于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地将石头抱回洞穴时,石虎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准备好了几块棱角分明、异常坚硬的黑色燧石和石英石,以及一堆耐烧的粗树枝,将篝火烧得极旺。
“公子,找到了?”石虎看到李牧怀中的石头,精神一振。
“嗯,有天然凹陷,省不少功夫。”李牧将石头放在火堆旁的空地上,来不及休息,立刻和石虎一起研究如何加工。
他们没有金属工具,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李牧将几根粗树枝的一端在篝火中烧得通红,然后将其尖端对准石头凹陷处的边缘,用力按压、灼烧。坚硬的石头在高温下微微变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烧一会儿,石虎就用一块坚硬的石英石,对准被灼烧软化(相对而言)的部位,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和身体重量,狠狠敲击!
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洞穴内回荡,石屑纷飞。进展极其缓慢,每一次敲击只能崩掉一小块石屑。而且必须小心控制力度和角度,以免石头整个开裂。两人轮流操作,李牧负责灼烧和固定石头,石虎负责敲击。石虎每一次挥动石英石,都牵动身上的伤口,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咬紧牙关,一下又一下地砸落。
汗水、灼热的空气、飞溅的石粉、柴火的烟气,混杂在一起。两人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鲜血混着石粉,粘腻不堪。但没有人停下。
时间在枯燥而艰苦的敲打中飞速流逝。洞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星光隐没,连虫鸣似乎都稀疏了许多,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寂静的时刻。
石头凹陷处的深度,在两人不懈的努力下,一点点增加。从一掌深,到一掌半,再到接近两掌虽然内壁粗糙不堪,形状也歪歪扭扭,但容积已经相当可观,估计能装下大半个人分量的水。
“差不多了!”李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石粉,看着那粗糙却深凹的石臼,“边缘还需要打磨一下,免得搬运时划手,也方便系绳。另外,最好能在边缘凿出两个相对的凹槽,用来穿绳子,这样我们两人(主要是石虎用右手)可以一起抬,或者系上长藤蔓拖行。”
“我来。”石虎喘着粗气,抓起另一块更小、边缘更锋利的燧石片,开始小心翼翼地刮削、打磨石臼的边缘,并尝试凿出凹槽。他的动作因为疲惫和伤痛而有些颤抖,但极其专注。
李牧则利用这段时间,快速处理了一下两人手上的伤口,用清水洗净,敷上捣碎的锯齿草叶。然后,他拿起用树皮纤维搓成的、还算坚韧的绳索(石虎在他外出时搓的),比划着石臼的大小,开始编织一个简易的、能够兜住石臼底部和两侧的绳网。绳网可以增加受力点,方便搬运,也能在关键时刻作为拖拽的工具。
当石虎终于凿出两个不算规整但足够系绳的凹槽,李牧的绳网也差不多编好时,洞外深邃的黑暗天际,已经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浸过水的宣纸般的灰白。
!天,快亮了。
“时间到了。”李牧将绳网套在石臼上,穿过凹槽系紧,试了试牢固程度。石臼加水的重量会非常惊人,但他们的计划并不需要将其搬运太远,只需要从河边植物丛中移动到预定的释放位置。
“公子,计划的具体步骤”石虎看着李牧,等待最后的指令。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劳作和伤痛而极度疲惫,但眼神却如同即将出鞘的刀,锐利逼人。
李牧蹲下身,用树枝在铺了灰尘的地面上,最后一次详细勾勒营地的简图,标注出河流、植物丛、山崖、山洞、守卫可能的位置,以及他们计划的行进路线和行动节点。
“第一步,我们将石臼抬到河边这片最茂密的植物丛深处,远离部落日常取水点。在那里,用最快的速度将其装满水。”李牧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第二步,我们需要一根足够长、足够坚韧的藤蔓,一端系在装满水的石臼上,另一端需要延伸到下游某处,一个我们预先设定的触发点。”他的手指沿着河岸滑动,“这个触发点,可以是另一处茂密但相对孤立的植物丛,里面我们提前布置一些枯枝、干草,做一个简易的、延迟引燃的火种。当我们需要制造混乱时,点燃那个火种,火势会沿着干燥的植物向上游蔓延,虽然不至于引起大火(河边潮湿),但烟雾和光亮足以吸引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尤其是如果火势靠近他们存放食物或重要物资的区域。”
“第三步,也是关键。当守卫被下游的‘火情’吸引,注意力转移,甚至部分人可能离开岗位前往查看或救火时,我们两人,利用植物丛的掩护,沿着河岸,快速向上游,也就是山崖山洞的方向移动。我会用这根长藤蔓,拖拽着沉在水中的石臼,沿着河底或岸边浅水区前进,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
“第四步,抵达山崖下方,山洞入口侧面的那片斜坡植物丛后。那里距离山洞入口大约二三十步,中间有空地,但有植物遮挡视线。我们需要选择一个时机,当山洞口的守卫也被下游动静吸引,或者换岗、松懈的瞬间。”李牧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然后,我会用尽全力,将系着石臼的藤蔓,像抛投石器一样,朝着山洞入口上方的岩壁,或者洞口前的空地,狠狠甩过去!石臼的重量加上水的冲击力,撞在岩壁上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如果撞碎了,水流会瞬间倾泻,形成小规模的‘泥石流’或‘水瀑’,足以制造巨大的混乱和短暂的阻隔!”
“第五步,趁乱,我们冲过那片空地,直接闯入山洞!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荆云,带他出来。不恋战,不纠缠,拿到人就撤!撤退路线原路返回河岸,然后利用河流的掩护,向下游撤离,远离部落区域。”
李牧说完,看向石虎:“这就是整个计划。漏洞很多,变数极大。下游放火可能失败,或者被发现得太快;拖拽石臼可能被发现或藤蔓断裂;甩投石臼可能不准或力道不够;山洞内的情况完全未知,可能有更多守卫或萨满;撤退时可能被追击”
他一口气列出了所有能想到的风险。
石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只有绝对的信任和决然。“公子,计划很好了。剩下的,交给天意,也交给我们手里的家伙!”他握紧了那根前端绑着尖锐黑曜石的木矛,“属下定护公子和荆云兄弟周全!纵死无悔!”
李牧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用力拍了拍石虎完好的右肩:“好!我们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出发!”
两人就着清水,分食了塔留下的最后一点肉干和块茎。食物不多,但足以提供必要的热量。李牧再次检查了石虎的伤口固定,确认没有问题。然后,他自己也活动了一下筋骨,尤其是受伤的左肩,确保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天边的灰白色越来越明显,丛林中的轮廓开始依稀可辨。鸟类的早鸣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
“走!”
李牧和石虎对视一眼,同时起身。石虎用右手和肩膀配合,李牧则主要用右手和背部,两人合力,将那沉重无比的石臼抬了起来。粗糙的绳网勒进手掌,重量压得他们骨骼咯咯作响,尤其是石虎,脸色瞬间煞白,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两人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抬着这简陋却承载着他们全部希望和决心的“武器”,一步步走出了洞穴,没入了黎明前最后的、也是最浓郁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身影,如同两只负重的蚂蚁,在庞大而未知的丛林边缘,开始了一场近乎自杀式的逆袭。
而在远处的部落营地,山洞入口依旧寂静,只有两个倚着长矛、昏昏欲睡的守卫。篝火的余烬在晨风中明灭,整个部落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沉睡里。
没有人知道,一场由两个异界来客策划的、粗糙却致命的突袭,正如同悄然上涨的暗流,即将冲击这片古老土地的宁静。
鹿角的光华,玉佩的温热,昏迷的伤者,神秘的洞穴,原始的信仰,以及两个为了同伴不惜一切的灵魂
所有的线索和矛盾,都将在即将到来的这个黎明,被强行拧在一起,碰撞出谁也无法预料的火花。
命运的齿轮,在石臼粗糙的边缘摩擦下,开始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