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枢纽γ，远非李牧预想中那种戒备森严、机械林立的指挥中心模样。穿过一片由低矮、发出嗡鸣的晶柱构成的最后屏障，呈现在他和石虎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倒置碗状的半封闭空间。空间顶部是天然的、布满发光苔藓和垂落能量流苏的岩穹，中心垂下数条粗大的、仿佛神经束般的乳白色半透明管道，连接着下方一个庞大的、由无数精密金属组件和水晶面板构成的复合结构体——那就是枢纽的主体。
然而，这主体伤痕累累。超过三分之一的水晶面板黯淡无光或布满蛛网裂痕；裸露的金属结构上覆盖着厚厚的、闪着微光的奇异灰尘，不少地方有明显的熔蚀、撞击痕迹；几条主要的能量管道中，有一条彻底断裂，断口处凝结着紫黑色的、仿佛污血般的能量结晶，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还有许多小的附属设备散落在主体周围的平台上，有些完全损毁，有些还在发出微弱而不稳定的光芒。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辉煌逝去、仅余残骸的悲凉与沉寂。只有少数几块完好的水晶面板，以及主体结构深处偶尔流转过的一丝微弱蓝光，证明这个枢纽尚未完全“死去”。
空气中流淌的能量比外面更加复杂浓郁，但同时也更加紊乱。李牧能感觉到几种不同的能量流在互相冲突、抵消，形成了一片无形的能量湍流区，踏入其中，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和麻痒感。
“公子，小心。”石虎压低声音，忍着腿伤带来的疼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的目光在那些破损的设备、断裂的管道以及空间边缘的阴影中来回逡巡。藤蔓回廊中遭遇的“影子怪物”让他对任何黑暗角落都充满戒备。
李牧点点头，示意石虎留在相对安全的入口晶柱旁，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靠近枢纽主体。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条断裂的、凝结着紫黑色能量结晶的管道上。那种污秽的能量气息，与魔鬼三角方向爆发的暗红绿光柱隐隐相似，但更加沉淀、更加……“陈旧”。仿佛这种侵蚀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
“检测到次级权限持有者进入主控区域。”那个熟悉的、冰冷机械的女声再次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比在了望台时清晰稳定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无法消除的电子杂音。，核心协议运行状态：低功耗维持。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混沌侵蚀’残留，建议非必要勿接触受污染区域。”
混沌侵蚀？李牧记下了这个词。这显然是指那种紫黑色的能量。
“我需要了解这里的情况，获取可用的装备和资料，并寻找离开这片区域或与同伴汇合的方法。”李牧用意识沟通。
“请求接收。正在调取可访问数据库……调取失败，核心数据库损坏，链路中断。正在扫描可用物理储备及次级功能模块……”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枢纽主体深处传来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能量流动声。
“扫描完成。可用资源如下：”
“一、基础环境防护服（标准制式），剩余数量：3套，存放点：左侧第三储物柜（状态：完好，能量充能78）。功能：提供基础能量辐射防护、有限生命支持、环境数据监测。”携式能量切割/焊接工具（通用型），剩余数量：1把，存放点：中央工作台下方工具架（状态：能量核心衰减，预计剩余使用时间：27标准单位）。焊接大部分已知金属及晶体材料，输出功率可调。”
“三、结构扫描仪（手持式，短距），剩余数量：1台，存放点：右侧第二储物柜（状态：功能基本完好，探测距离受损）。功能：扫描分析半径五十标准单位内非能量屏蔽结构，识别材质及损伤。”“四、紧急医疗包（通用），剩余数量：2个，存放点：与防护服同柜（状态：药品部分失效，器械完好）。功能：处理常见外伤及能量灼伤。”
“五、区域动态监控残留数据（碎片化，时间戳：约1200标准周期前至能量冲击发生前）。可部分回放。”
“警告：未检测到可用攻击性武器系统。未检测到完整导航数据或对外通讯链路。‘星门校准室’通路状态：未知（最后记录显示为‘封闭-低能耗维持’，当前检测到校准室方向有异常能量波动）。”
信息量很大。防护服和工具正是他们急需的。医疗包也能派上用场。但攻击性武器的缺失让人不安，而“星门校准室”的异常波动更是在李牧心头蒙上一层阴影——那里很可能是遗迹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地方。
“调取区域动态监控残留数据，重点查看能量冲击发生前、‘主能源管道裂隙’附近，以及……是否有其他生命体进入的记录。”李牧发出指令。
“正在回放……数据严重缺损，时间线不连续，仅能提供片段影像及能量读数。”
李牧面前的空气中，浮现出一片扭曲、闪烁、充满雪花噪点的全息影像。影像的背景正是这片枢纽空间，但看起来比现在“完整”得多，水晶面板大多明亮，能量管道流淌着稳定的光辉，还有许多小巧的、蜘蛛或飞鸟形状的维护机器人无声地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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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快速跳转，时间似乎在飞快流逝。李牧看到枢纽偶尔有“人”形光影出现，但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他们穿着类似防护服的紧身衣物，操作着控制台，或者进行维护作业。这些“人”影似乎对枢纽的缓慢衰败无能为力，影像中频繁出现设备故障报警的闪烁红光。
突然，影像剧烈扭曲了一下，时间戳跳到了一个更近的、但仍然模糊的时段。画面中心，是枢纽主体的一块主水晶面板，上面显示着整个遗迹核心区域的能量流示意图。可以看到，从“主能源管道”方向，一丝极其细微、但色泽污浊暗紫的“支流”，不知何时渗透了进来，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缓慢而顽固地污染着周围的纯净能量网络。警报的标志不断闪烁。
“记录：首次检测到‘次级能源回路γ-7段’出现未知能量污染，特征与‘混沌象限’残留物相似度87。启动净化协议……净化失败，污染持续扩散。申请提升净化权限……无响应。核心协议建议：隔离受污染区域。”
影像再次跳跃。这次，画面切换到了外部某个视角，似乎是某个了望台或监控节点拍摄的。画面中，远处那庞大的“主能源管道”某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点”。正是后来那个裂隙的雏形。污浊的暗紫色能量如同脓液般从黑点中渗出。
接下来是一些快速闪过的、更加破碎的画面：试图靠近裂隙进行检修的机器人被混乱能量撕碎；隔离屏障被腐蚀穿透；某种非实体的、如同粘稠烟雾般的暗影开始在受污染区域出没，攻击任何活动的能量源或维护单位……
“记录：污染加速扩散，侵蚀‘主动力管道’外层防护。自动防御系统对阴影实体攻击效果微弱。请求激活‘区域净化协议’高阶选项……请求被搁置。警告：若污染触及管道核心，可能导致区域性能量崩溃。”
影像变得越发不稳定，雪花噪点几乎淹没了画面。只能隐约看到，枢纽内的“人”形光影变得稀少，气氛紧张。最后几段有效的画面显示，他们似乎在紧急转移或封存某些数据核心和物资，枢纽的许多功能被主动关闭，转入低功耗休眠状态。
然后，就是漫长的、几乎静止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零星的能量读数波动显示，这个枢纽还在最低限度地“活着”，监控着缓慢恶化的污染。
直到——画面猛地亮起刺眼的白光！整个影像剧烈抖动，仿佛遭遇了十级地震！能量读数瞬间飙升到危险的红线以上！那是外部四股毁灭性力量碰撞、能量光环横扫而来的时刻！影像在最后彻底崩溃前，捕捉到了一幅短暂的、令人心悸的画面：来自不同方向的、色彩各异的狂暴能量流，如同巨兽的爪牙，狠狠“撞”在了遗迹核心的外部屏障上！屏障疯狂闪烁，裂隙瞬间扩大，污浊能量井喷！同时，似乎还有几道“较小”的、不同性质的能量束或实体，被那场大爆炸的余波或紊乱的空间裂隙，一同“抛”进了核心区域的不同地点，其中一道……似乎就坠向了“星门校准室”的方向！
影像彻底消失，只余下嘈杂的电子噪音，然后归于寂静。
李牧站在原地，久久不语。破碎的影像拼凑出一个悲剧的轮廓：这个高等文明的遗迹，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步入衰亡，又被某种来自“混沌象限”的邪恶力量缓慢侵蚀，最终在外部那场不该发生的能量大冲撞中，遭受了致命一击，彻底变成了如今这副破碎危险的绝地。
而他们，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闯入者，都是这场灾难的意外“乘客”。
“记录回放结束。”机械女声提示道，“根据最后有效扫描及当前能量读数分析，推断如下：”
“一、‘主能源管道裂隙’已成为‘混沌侵蚀’的主要宣泄口及滋生温床，其内部或周边极有可能孕育了高威胁性混沌实体（即之前观测到的阴影怪物及发出咆哮的存在）。”
“二、约1200周期前，部分核心人员及重要数据可能通过未损坏的‘内部传输通道’撤离或转移，但撤离终点及当前状态未知。”
“三、约13标准时间单位前（对应外部能量冲击时刻），有多个未授权能量/物质实体侵入本区域。除检测到的两位‘次级权限附属单位’及您本人外，至少还有三个不同性质的侵入信号被记录，信号源分别趋向：‘星门校准室’方向、‘晶簇迷宫深处’以及‘下层废弃维护通道’。威胁等级：未知。”
“四、枢纽当前能源仅能维持核心协议最低运行及基础环境控制。如需启动更多功能（如尝试修复部分设备、增强扫描、短暂激活防御），需要额外能源输入。”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和糟糕。除了已知的危险环境和混沌怪物，竟然还有其他“侵入者”。是荷兰人的残党？“尊者”的手下？还是魔鬼三角里跑出来的什么东西？甚至……是这个遗迹本身古代遗留的、被激活的防御机制或囚犯？
李牧感到压力巨大。他必须尽快武装自己和石虎，然后做出抉择：是尝试前往信号指示的、荆云可能所在的区域（那似乎靠近“下层废弃维护通道”），还是冒险探索“星门校准室”（那里可能有出路，也可能有更大的危险和未知的侵入者），抑或是想办法为这个破损的枢纽寻找“额外能源”？
“取出所有可用的防护服、工具、扫描仪和医疗包。”李牧先做出最实际的决定。
“指令确认。”
左侧第三储物柜和中央工作台下方传来轻微的机械运作声。柜门滑开，工作台下方弹出一个抽屉。三套折叠整齐、呈现哑光银灰色、线条流畅的连体防护服，一把造型简洁、握柄处有能量指示条的长杆状工具，一台巴掌大小、带有一面小水晶屏幕的扁平方盒，以及两个金属材质的小箱子，被推送出来。
李牧和石虎上前，先拿起防护服。入手轻盈，材质柔韧却坚韧。按照简单的意识引导（防护服似乎有基础的智能接口），李牧将其展开。防护服自动贴合他的身体曲线，从脖颈到脚踝严密覆盖，面部出现一个透明的、略微弧度的面罩。面罩内侧浮现出简单的环境数据：辐射指数（中度）、能量湍流等级（低）、氧气含量（正常但混有惰性能量粒子）、温度（恒定凉爽）。
虽然只是“基础”防护，但隔绝了皮肤直接接触紊乱能量和可能的有害辐射或孢子，立刻让李牧感觉安全了许多。行动也几乎不受影响。
石虎也依样穿上，他对这种“奇装异服”有些别扭，但感受到防护服带来的安定感后，便不再多言。
李牧拿起那把能量工具。握柄处的能量指示条显示着大约四分之一的蓝色光芒。他试着对准地面一块脱落的金属板，按下激发钮。工具前端射出一道纤细而凝练的淡蓝色光束，轻易地将金属板切割开来，切口平滑。调节输出功率，光束变粗，可以用来焊接。很实用的工具。
扫描仪类似，启动后，水晶屏幕上显示出周围五十步范围内的立体结构图，能清晰看到枢纽的破损处、能量管道的走向、甚至标注出几处结构脆弱点。可惜探测距离太短。
医疗箱里，大部分标注着复杂符号的药剂都已经变色或干涸，但消毒喷雾、止血凝胶、密封敷料和几把精巧的、适合处理能量创伤的镊子剪刀还在。
武装完毕，李牧感觉底气足了一些。他转向枢纽主体，问出关键问题：“你所说的‘额外能源’，指什么？在哪里可以获取？”
“可选方案：”
“方案一：收集散落的高纯度能量结晶（通常分布于能量节点或特定晶体簇中）。效率：低，风险：中（节点附近常有能量湍流或守卫性机制）。”
“方案二：尝试修复并重启‘次级能源收集阵列’（位于枢纽上方岩穹，损坏率约40）。效率：中，风险：高（需高空作业，阵列结构不稳定）。”
“方案三：前往‘星门校准室’。校准室核心维持系统通常配备独立的高容量能源核心，且可能保留与主能源网络的备份链接。理论上可通过适当接口进行能源补充或转移。效率：高，风险：极高（校准室状态未知，且存在异常侵入信号）。”
李牧沉吟。方案一太慢，而且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即时战力。方案二风险高且工程量大。方案三……风险最大，但潜在收益也最高。能源、可能的出路、甚至解开部分谜团的钥匙，都可能在那里。
“通往‘星门校准室’的路径是否畅通？那里的‘异常能量波动’和‘侵入信号’具体是什么性质？”李牧需要更多信息。
“路径状态：根据最后一次完整扫描记录（已过时），主通道‘虹光回廊’结构完整度71，但部分路段能量屏障失效，可能暴露于空间畸变区域。备用通道‘静默井道’结构完整度较高，但入口位于枢纽下层维护区深处，需穿越部分受‘混沌侵蚀’污染区域。”
“校准室异常能量波动：特征复杂，包含高浓度有序能量（疑似校准室核心维持系统）、强烈的空间扭曲信号、以及……微弱的、与‘次级权限’有共鸣但更加古老纯粹的生命反应。侵入信号：至少一个，能量特征与‘混沌侵蚀’同源但更为凝聚、强大，具有强烈攻击性和混乱意志。两者似乎处于……对峙或纠缠状态。”
古老纯粹的生命反应？与“次级权限”共鸣？李牧立刻想到了龙夫人，或者与她血脉同源的、更古老的存在？难道这遗迹里还有幸存者？而那个强大的混沌侵入信号……很可能就是那个咆哮的源头，或者它的本体一部分！
对峙状态……这意味着他们如果前往，不仅可能面对混沌怪物，还可能卷入一场未知的、可能涉及遗迹幸存者的冲突。
这趟浑水，蹚还是不蹚？
李牧看向石虎。石虎虽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从李牧凝重的神色中，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决定极其重要且危险。他握紧了拳头，沉声道：“公子，无论去哪，属下誓死相随。荆云兄弟可能也在某处等着我们，不能耽搁。”
石虎的话提醒了李牧。被动等待或缓慢积累，在这个每时每刻都在恶化的环境里，可能意味着错失良机，甚至等来更大的灾难。主动出击，或许能搏得一线生机。
“如果我们选择前往‘星门校准室’，通过哪条路径相对可行？需要做什么准备？”李牧最终下定了决心。
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回报。他要赌一把，赌那个“古老纯粹的生命反应”是友非敌，赌自己能在那场可能的对峙中找到机会。
“建议选择‘静默井道’。该通道主要依靠物理结构隔绝能量探测和侵蚀，受外部干扰较小。但需途经编号γ-12的‘旧净化室’区域，该区域是早期尝试净化‘混沌侵蚀’的场所，净化失败后遭到污染封存，可能存在残留的侵蚀实体或陷阱。”
“准备：建议充分利用现有装备。防护服可抵御中度侵蚀。能量工具可应对部分实体障碍。扫描仪可预警结构风险。另外，枢纽可提供最后一项可用资源：一次性‘空间信标’（剩余：2枚）。激活后，可在短时间内于非高强度能量屏蔽区域，建立与枢纽的微弱单向感应，用于极端情况下的位置标示或简易信息传递（仅限预设编码）。”
空间信标，聊胜于无的保命符。
“取出信标。规划‘静默井道’的详细路线图，标注已知危险点。”李牧命令道。
两枚指甲盖大小、如同黑色鹅卵石般的信标被送出。李牧和石虎各收好一枚。
面前的空气再次凝聚出立体路线图，比之前的概略图详细得多。一条弯弯曲曲的通道从枢纽下层延伸出去，经过几个标注着“废弃仓库”、“破损过滤器”、“旧净化室（高危）”等字样的节点，最终抵达一个标记为“静默井道入口（气密门）”的地方。沿途用红色高亮标出了几处可能的塌方点、能量陷阱以及“混沌残留高反应区”。
“路线图已下载至您防护服的基础导航模块（离线）。”机械女声说道，“最后提示：次级权限在枢纽及部分标准通道可提供基础通行许可。但‘旧净化室’及‘星门校准室’属于高等权限区域或已被污染/封闭区域，您的权限可能不足或无效。请谨慎行事。祝您好运。”
冰冷的祝福，带着一丝程式化的意味。
李牧和石虎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出发。”两人转身，离开了这个残破却依旧散发着最后一丝科技余晖的区域枢纽，踏入了下方更加幽深、更加不可预测的黑暗通道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枢纽主体某块尚且完好的水晶面板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并非来自机械智能的、带着深深疲惫与无尽沧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时光的阻隔，悄然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良久，才缓缓隐去，只留下一声无人听闻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叹息。
这叹息，似期盼，似警告，又似蕴藏着某个被漫长岁月掩埋的、关乎这个遗迹最终命运的巨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