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核心最大的竹棚内，油灯添了又添，将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棚外，雨后的夜色浓稠如墨，虫鸣都显得小心翼翼，只有远处河谷奔腾的水声，不知疲倦地嘶吼着，仿佛预兆着即将到来的巨变。李牧、沈富、顾青衫（被允许参会但裹着厚毯）、司徒文远、郑七、雷昆、阿木，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公输恒，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桌上摊开着南洋海图、飞龙涧地形简图，以及龙夫人的密信抄录。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旧港陷落的消息如同冰水，浇灭了最后一丝侥幸。而龙夫人的密信，则像一把双刃剑，既指出了生路，也揭示了更深、更恐怖的黑暗。
李牧没有绕圈子，直接陈述了当前绝境和潜龙会提供的“战略转移”方案。话音落下，长久的沉默被郑七打破。
“撤？公子，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死了那么多兄弟才守住的飞龙涧，就这么扔给红毛鬼和那装神弄鬼的‘尊者’？”郑七眼睛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俺老郑不服！咱们有炮了！有火药！有这险要地形！矿坑里巷道纵横，易守难攻！红毛鬼的船再厉害，进了这河谷也得趴窝！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就算死，也要崩掉他们满嘴牙！”
雷昆闷声道：“郑七哥说得在理。咱们一撤，之前流的血都白流了。况且，拖家带口，漂洋过海去那听都没听过的‘望海屿’，路上风险不说，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一切从头开始，谈何容易？不如就在这里，跟狗日的拼个鱼死网破！也让南洋的弟兄们看看，咱们不是孬种！”
武将的血性和对家园的眷恋，让他们本能地抗拒放弃。
沈富轻轻咳了一声，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声音清晰冷静：“郑七哥，雷昆兄弟，你们的心情我懂。飞龙涧的一草一木，都浸着我们的心血和兄弟们的血。但请你们想一想，死守，我们能守多久？荷兰人有舰队，有重炮，可以封锁河口，可以源源不断运来兵力和物资。他们甚至可以不去强攻，只需围困，断我们粮道、水源，我们能撑几月？更别说还有那神秘的‘尊者’在旁虎视眈眈，手段诡谲莫测。死战到底，固然壮烈，但结果呢？矿场被占，技术被夺，兄弟们死绝，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包括那些还没实现的念想，就全都烟消云散了。”她看向李牧，又看向顾青衫和公输恒：“公子带来的，不止是金矿，更是希望，是让咱们华人在这南洋挺直腰杆、不被随意欺侮的可能。那些改良的农具、船只、火器，那些更高效的冶炼法子，才是真正的‘火种’。人在，火种就在，希望就在。若人都死光了，留下这空荡荡的矿坑和一堆死物，又有何用？转移，不是逃跑，是为了保住这好不容易点燃的火种，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烧得更旺，照亮更远的地方！”
沈富的话，从更长远和根本的利益出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顾青衫虚弱地接口，声音不大，却直指关键：“郑七哥，雷昆兄弟，死守是尽忠，是义气。但公子肩上担着的，不止是飞龙涧这几百条性命，更有未来可能关乎万千海外华人生存的‘火种’。况且，龙夫人密信中所言，那‘尊者’所图，可能涉及远超我们想象的隐秘力量。与其在这里被动地等待未知的恐怖降临，不如主动跳出这个越来越紧的包围圈，保存实力，弄清敌人底细，再图反击。此乃……以退为进，以空间换时间。”
公输恒一直沉默着，此刻抚摸着桌上一个粗糙的火炮模型，缓缓道：“老夫是个匠人，只懂造物。公子所授的技艺，老夫看来，乃夺天地造化之功，不该就此断绝。飞龙涧的矿脉再好，终有挖尽之日。但这些技艺的传承和发展，才是真正的无穷财富。若能觅得一处安稳之地，潜心钻研，假以时日，老夫有把握造出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炮，甚至……公子提过的，能以蒸汽推动的‘铁船’。那时，何惧红毛番舰？”
匠人的视角朴实而深远，着眼于技术的传承与突破。
司徒文远最后开口，代表潜龙会表态：“文远仅陈述事实。据我会情报，荷兰先头侦察船只已出现在婆罗洲北部海域，距离飞龙涧不过数日航程。‘雾龙船’虽受挫，但其主力未损，且与‘蛇灵部’联系紧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或使用更阴险手段。飞龙涧已成众矢之的，绝地无疑。‘望海屿’虽远，却是一处真正的世外桃源，易守难攻，资源可自足，且完全由我会掌控。会首已调动会中最大力量，为转移准备船只、路线和接应。留下，十死无生；转移，虽险，却有七分生机，且未来可期。”
各方意见激烈碰撞，竹棚内的空气仿佛都灼热起来。李牧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移动，从飞龙涧划到魔鬼三角，再划到龙夫人提到的“望海屿”，最后又回到飞龙涧。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芒开始变得黯淡，预示着长夜将尽。终于，李牧抬起了头，眼中所有的挣扎、权衡、痛苦都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彻骨的清明和决绝。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飞龙涧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血汗所铸，绝不能轻易拱手让人。但沈富、顾先生、公输先生和司徒先生说得对，我们真正的根，不是这片土地，而是我们的人，我们的技艺，我们心中那团不灭的火。”他站起身，手指重重地点在飞龙涧的地形图上：“所以，我的决定是：金蝉脱壳，分兵而行！”
众人精神一振，凝神静听。
“第一路，留守牵制。”李牧看向郑七和雷昆，“由郑七哥、雷昆兄弟统领。从现有护卫及自愿留下的矿工中，挑选一百五十名最悍勇、最熟悉山地作战的弟兄，组成‘断后营’。带走我们一半的新铸火炮（三门）、大部分库存火药、以及足够的粮食刀矛。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石台硬拼，而是利用飞龙涧复杂的矿坑巷道、周边险峻山林，展开游击袭扰！”他在地图上比划着：“依托矿坑设立多层防线，利用巷道狭窄布置陷阱、火药伏击。敌人若大举进入矿坑，就利用熟悉地形节节抵抗，消耗其有生力量，然后从备用通道撤出，转入周边山林。骚扰其运输队，袭击其外围岗哨，让其不得安宁！主要目的是：第一，最大程度拖延时间，掩护主力转移。第二，大量杀伤敌人，尤其是其精锐和指挥官，打击其士气。第三，若有机会，可尝试夺取敌船，从海上撤离。你们是钉在飞龙涧的一颗钉子，要让敌人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但又不能把自己真的拼光！记住，你们的最终目标不是战死，而是尽可能生存下来，然后在适当时机，按照预留的联络方式，与主力汇合！”
郑七和雷昆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同时抱拳：“得令！定不负公子所托！”
“第二路，核心转移。”李牧的目光扫过沈富、顾青衫、公输恒、阿木，“由我亲自率领。包括所有核心工匠（及其直系家眷）、技术人员、文书档案人员、重伤员、以及沈富、顾先生、公输先生等。携带所有技术资料、图纸、高纯度黄金、剩余一半火炮（三门，其中一门试验型）、核心工具、以及部分珍贵药材和种子。在潜龙会全力掩护下，即刻开始秘密转移！”
他指向那条早已探明的秘密通道出口：“我们从这里出发，乘小舟沿隐秘支流下行至预定的海边接应点。潜龙会已安排三艘经过伪装、航速较快的‘海鹞船’在那里等候。登船后，直驶‘望海屿’。司徒先生，沿途导航、接应、以及抵达后的安置，就全拜托潜龙会了。”
司徒文远郑重拱手：“义不容辞！路线、暗号、接应船只皆已安排妥当，会中精锐将全程护送。”
“行动必须绝对隐秘、迅速！”李牧强调，“所有转移人员，只告知必要信息，严禁打探路线和目的地。出发时间定在……”他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色，“今日黄昏！利用夜色掩护，分批通过秘密通道离开。阿木，你带亲卫队负责转移途中的全程警戒和秩序，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是！”阿木凛然应命。
“现在，立刻分头准备！”李牧最后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郑七、雷昆，去挑选人手，分发武器物资，加固防御工事，尤其是矿坑内部的陷阱和撤退路线，一定要多设几条！沈富，你负责清点转移人员名单和物资，确保核心人员和物品无一遗漏。顾先生，你抓紧时间，将巴伦的供词、龙夫人的密信以及我们所有的情报分析，整理出一份最简明的摘要，我要随身携带。公输先生，立刻组织工匠拆卸、包装那三门要带走的火炮和关键工具，务必确保运输安全。司徒先生，请你立刻与接应点确认最终方案。所有人，午后未时，到此汇报准备情况！”
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众人轰然应诺，带着悲壮而紧迫的心情，迅速散开，投入最后的准备之中。
飞龙涧这个刚刚从战火中恢复些许生机的河谷，再次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紧张气氛所笼罩。明面上，矿场生产似乎仍在继续，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护卫们的巡逻更加频繁，眼神更加锐利。一些核心区域的工匠和家眷被以“集中培训”或“避疫”为由悄悄带走。重要的物资被从工坊和库房搬出，运往矿坑深处。
郑七和雷昆的动作最大。他们召集了所有护卫和矿工，直言不讳地说明了当前的绝境和分兵计划，让愿意留下死战的站到一边。出乎意料，或许是连日来的并肩血战培养了深厚的情谊，或许是对这片土地的不舍，又或许是男儿的热血被激发，竟有近两百人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郑七雷昆身后，其中包括不少技术不错的矿工。郑七和雷昆红着眼圈，从中精选了一百五十人，装备上最好的武器和盔甲（从周家水手那里“接收”的和新打造的），将三门黝黑的火炮推到了预设的隐蔽炮位，大量火药被分装隐藏在各处巷道。
顾青衫不顾病体，在两名识字的护卫协助下，飞快地整理着情报。他将“尊者”与“天工阁”的关联、“铁岛”与魔鬼三角的推测、“蔷薇十字会”的可能线索、以及巴伦供词中关于“星象周期”和“祭品”的诡异信息，浓缩成几张薄薄的纸笺。在整理到“星象周期”时，他忽然停住笔，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急忙翻出潜龙会早些时候传来的、关于荷兰人在旧港搜集硫磺硝石的情报，又对照了一下司徒文远刚刚送来的、关于下一次“适合魔鬼三角区域特殊航行”的星象潮汐推算时间表……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跃然纸上！下一次“窗口期”，就在大约一个月后！而荷兰人异常地大量搜集火药原料，难道仅仅是为了对付残存的旧港抵抗力量？还是说……他将这个可怕的联想，用颤抖的笔迹，加在了情报摘要的最后，并在旁边画了三个重重的问号。
黄昏，如约而至。夕阳的余晖将飞龙涧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如同祭奠。
石台后方，那条被藤蔓和伪装巧妙掩盖的秘密通道入口处，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第一批转移的核心工匠和家眷，约六十余人，已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人人面色紧张，背着小包裹，紧紧护着自己的孩子或老人。
李牧、沈富、顾青衫（躺在简易担架上）、公输恒站在队列前。郑七、雷昆带着几名留守的头目，前来送行。
没有太多的话语。郑七用力抱了抱李牧，声音哽咽：“公子……保重！俺老郑一定把这飞龙涧，变成红毛鬼和那狗屁‘尊者’的坟场！你们……一定要好好的！等俺们去找你们！”
雷昆只是重重拍了拍阿木的肩膀：“保护好公子和夫人！”
李牧看着眼前这些即将赴死的兄弟，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活着！一定要活着！飞龙涧可以丢，但你们，必须给我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是！”郑七、雷昆等人嘶声应道，眼圈通红。
沈富走到郑七面前，将一个小巧的、装有急救药丸和信号烟火的特制皮囊塞到他手里：“郑七哥，雷昆兄弟，万事小心。打不过就跑，不丢人。留着青山在……”
“俺懂！”郑七重重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在夕阳下仿佛燃烧起来的飞龙涧河谷，李牧毅然转身，低喝：“出发！”
队伍沉默地依次进入幽深的通道。阿木带着精锐亲卫断后，仔细消除了入口处的痕迹。
就在转移队伍在黑暗的通道中艰难前行时，飞龙涧河口方向，隐隐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和隐约的炮响——荷兰人的侦察船，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试探了。
郑七抹了把脸，对着留守的弟兄们吼道：“狗日的来了！按计划，各就各位！让这帮红毛鬼和魑魅魍魉知道，咱们飞龙涧的爷们儿，不是好惹的！”
悲壮的阻击战，就此拉开序幕。
而在地下通道的另一端，连接着一条更加隐秘的溪流。几艘轻快的梭舟已等候多时。李牧等人登上小舟，在潜龙会向导的引领下，如同融入夜色的水蛇，悄然滑向下游，滑向茫茫大海，滑向那未知的、名为“望海屿”的未来。
身后，是燃烧的家园和赴死的兄弟。前方，是深不可测的海洋和迷雾重重的命运。
金蝉已然脱壳，能否真正远遁重洋，于绝境中觅得新生？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但火种，已然带着微光，倔强地驶向了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