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大朝。皇极殿内庄严肃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文武百官肃立,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勋贵班列最前方那个笔挺的身影——辽国公李牧。他今日罕见地身着全套国公朝服,绯袍玉带,七梁冠下,面容沉静如水,不见昨日府中惊变的半分痕迹,唯有眼睑下淡淡的青影,透露出些许疲惫。但那双眸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显深邃锐利,偶然扫过殿中某些官员时,冰寒的目光让与之对视者心头莫名一凛。
皇帝元嘉帝升座,面色在冕旒的遮掩下看不真切,只是身形似乎比往日更显单薄,落座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曹正淳连忙虚扶。
例行礼仪后,不等司礼太监唱喏,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文正便率先出班,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陛下!臣有本奏!三法司奉旨核查江南控案,本已选定干员,不日启程。然昨日,竟有宵小之辈,以匿名揭帖之卑劣手段,诬蔑构陷朝廷命官,意图干扰司法,阻挠调查!此风绝不可长!臣恳请陛下,严查匿名揭帖来源,追究其背后主使,以正朝纲!同时,调查组应如期出发,不受此等鬼蜮伎俩影响!”
他这是要先发制人,将匿名揭帖定性为“诬蔑构陷”、“干扰司法”,保住王御史,维持调查组的原班人马。
周文正话音刚落,刑部尚书也出列附议:“陛下,周御史所言甚是。匿名揭帖,素为朝廷所禁。其所言之事,年代久远,查无实据,显系有人故布疑阵,扰乱视听。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明江南实情,而非纠缠于此等无稽之谈。王御史品性,臣等皆知,当可信任。”
大理寺卿稍作迟疑,也出言支持调查组按原计划进行。
眼看舆论要一边倒,勋贵班列中,与李牧素有交情的武安侯(一位老将)忍不住出列,洪声道:“陛下!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既然有人举报王御史与那什么海商有旧,又与控告的士绅是同乡,这避嫌的道理总该讲吧?换个人去查,清清白白,岂不更好?也省得有人说朝廷偏袒!”
“武安侯此言差矣!”一位杨廷仪门下的御史立刻反驳,“若因匿名诬告便临阵换将,岂非正中小人下怀?日后但凡有查案,皆以此法掣肘,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王御史清誉受损,亦需查明真相,还其清白,岂能因噎废食?”
双方各执一词,朝堂上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元嘉帝高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李牧身上:“辽国公,此事你如何看?”李牧出班,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匿名揭帖固然非正途,然其所提旧事,是否属实,亦需查证。王御史是否适宜继续参与此案,当由陛下与三法司堂官依律裁断。臣身为当事人,理应避嫌,本不该置喙。唯愿调查公允,能还臣与东南官员一个清白,亦给江南士民一个交代。” 他语气平和,态度中立,但“是否属实,亦需查证”和“唯愿调查公允”两句,却隐隐点出了关键。
元嘉帝沉吟片刻,淡淡道:“匿名揭帖之事,着东厂暗查。至于王御史……为示公允,暂不参与南下调查组,留京候查。调查组都察院人选,由周卿另择公正者补入,三日后,如期出发。”
皇帝一锤定音,既没有完全否定揭帖(让东厂去查),又采取了折中方案(调离王御史),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但明显更倾向于“避嫌”原则,周文正一方略占下风。
然而,朝议的重点很快转向了另一个更具爆炸性的议题——东南总督拆分方案。吏部尚书出列,手持奏章,朗声道:“陛下,辽东既平,东南亦需梳理。前东南总督李牧,功在社稷,然久离任所,且江南控案未结,总督一职不宜久悬。经内阁与吏部商议,拟奏请将东南总督一职析分,江南、浙江、福建三省,各设巡抚,直隶朝廷,以专责成,免权责过重,亦便于陛下就近指挥。此乃老成谋国之策,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虽然早有风声,但内阁正式提出如此彻底的拆分方案,还是让许多人感到意外。这已不是简单的让李牧卸任,而是要彻底废除他一手建立的总督体制,将他多年经营的影响力连根拔起!
支持者立刻跟进。数位官员出列,言辞凿凿:“东南三省,富甲天下,权归一督,实非国家之福。分设巡抚,相互制衡,方为长治久安之道。”“辽国公功高,正宜荣养,朝廷体恤功臣,亦当避免使其再陷繁杂政务。”“江南新政,或有争议,分省而治,便于因地制宜,平息物议。”
反对者亦不甘示弱。顾青衫率先出列(他身为户部右侍郎,有资格发言),声音清朗:“陛下!臣曾在东南任职,深知三省毗连,海疆一体,倭患、走私、盐枭往往跨省流窜,非统一事权,难以协调剿抚。前总督李牧设立总督府,整合水师,整顿盐政,疏通海贸,方有近年东南防务稳固、税赋增长之局。若骤然拆分,恐令政出多门,相互推诿,边防松弛,前功尽弃!请陛下明鉴!”
几位与李牧新政利益相关的官员,以及部分确实看到新政好处的官员,也纷纷出言支持,认为拆分弊大于利。
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杨廷仪始终垂目不语,直到争论达到高潮,他才缓步出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陛下,”杨廷仪声音平稳,却自带分量,“老臣以为,吏部所奏拆分之议,其心可嘉,乃是为国谋稳。辽国公之功,无人可抹杀,总督之制,于特定时期亦有成效。然,时移世易。如今外患暂平,东南急需者,非征战开拓,而是与民休息,安抚人心。权柄过重,易生骄佚,亦易招非议,于国公清誉,于朝廷威信,皆非益事。分设巡抚,看似分权,实则是为东南长远安定计,亦是保全功臣之良策。老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为辽国公日后安稳计,准吏部所奏。”
一番话,冠冕堂皇,将拆分说成是“为国谋稳”、“保全功臣”,堵住了许多人的嘴。支持拆分的官员顿时气势更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李牧。按照他以往的“憨退”风格,此刻或许应该顺水推舟,表示赞同才对。
李牧缓缓出列,走到御道中央。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向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躬,然后转向杨廷仪,拱手道:“首辅大人老成谋国,所言‘与民休息’、‘安抚人心’,确为至理。”杨廷仪微微颔首,以为他要让步。然而,李牧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清越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然,首辅大人可知,何为‘与民休息’?东南百姓所休者,非新政之‘苛’,乃往年吏治腐败之‘苛’!所息者,非市舶关税之‘重’,乃走私偷漏、豪强盘剥之‘重’!”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那些主张拆分的官员:“臣在东南,所行诸策,无一不是为了革除积弊,疏通民困!整顿盐政,是为打破官商勾结,使盐价平抑,小民得利!加征商税、舶税,是为充实国库,取之于富商,用之于边防民生,且所征皆在法度之内,过往偷漏何其多也!组建统一水师,剿抚海盗倭寇,使商路畅通,沿海百姓得以安居!此桩桩件件,户部有档案可查,地方有政绩可考!”
他转向元嘉帝,单膝跪地,声音铿锵:“陛下!臣非恋栈权位,亦知功高当退。然,东南局面得来不易,新政初显成效,若因臣一人之去留,而废此有利于国计民生之制,使政令复归于混乱,边防再陷于松懈,商路又生阻滞,则臣昔日之心血付诸东流事小,东南百姓再罹祸患事大!臣恳请陛下,拆分与否,当以东南实际利弊为断,而非以臣一人之功过为凭!若朝廷认为臣不宜再任总督,臣即刻上缴印信,但请陛下择一贤能,继任总督,延续新政,稳定东南!若认为总督之制确有弊端,亦请先行派员详查评估,厘清得失,再行定夺,万不可草率拆分,遗祸地方!”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既表明了不贪权的态度,又坚决维护了新政成果和总督体制的必要性,更将个人去留与东南大局剥离,站在了国家和百姓的立场上发声。与他以往“憨直退让”的形象截然不同,展现出了身为国家重臣的责任感与锋芒!
殿中一片寂静。许多中立官员暗自点头,觉得李牧所言在理。就连一些原本支持拆分的人,也不禁思索起来。
杨廷仪脸色微沉,他没想到李牧会如此强硬且有理有据地反击。
永嘉侯见状,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辽国公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可江南士绅联名控诉,商民怨声载道,又作何解释?据本侯所知,近来江南米价、布价皆有波动,百姓生计维艰,此岂非新政‘与民争利’之后果?”
终于图穷匕见,抛出了“民生”这张牌。
李牧起身,直视永嘉侯,冷笑道:“永嘉侯久居京师,对江南民生倒是了如指掌。却不知侯爷可知,江南去岁粮产几何?今春蚕丝收成如何?市舶司关税同比增了几成?盐课司收缴了多少往年积欠?”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让永嘉侯一时语塞。
顾青衫适时出列,手持一份户部文书,朗声道:“陛下,臣有户部最新统计。去岁,江南三省粮产较前年增一成半,蚕丝增两成,市舶司关税实收白银两百八十万两,同比增三成五,盐课实收一百五十万两,同比增四成,且追缴历年积欠四十余万两。此皆在新政推行之后。至于米价布价,近日确有细微波动,臣已行文地方查问,初步回报,乃因去岁苏松局部水患影响,加之近日海商采购集中所致,地方官府已着手平抑,绝非普遍‘民困’!此有杭州、苏州府衙公文副本为证!”说着,将文书高高举起。
数据详实,证据确凿,顿时将永嘉侯“民生维艰”的指控驳得苍白无力。许多官员看向永嘉侯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永嘉侯面红耳赤,还要争辩,御座上的元嘉帝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甚至打断了朝议!“陛下!”曹正淳惊呼,连忙上前搀扶,递上帕子。元嘉帝以帕掩口,咳声渐止,但拿开帕子时,那明黄色的丝帕上,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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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陛下咳血了!”近处有官员失声惊呼。
满殿瞬间死寂,随即大哗!皇帝当朝咳血,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退朝!速传太医!”曹正淳尖声叫道,与几名内侍慌忙搀扶起摇摇欲坠的皇帝,急急转入后殿。
朝臣们目瞪口呆地留在原地,惊慌失措。皇帝的身体,果然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了吗?
李牧心中也是巨震。他看着那抹被遗落在地、沾染了血渍的明黄帕子,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心头。皇帝若在此时倒下,朝局必将大乱!太子年幼,齐王等成年皇子虎视眈眈,而他这个手握重兵(尽管已交接)、功高震主的驸马,处境将更加危险。
混乱中,杨廷仪强自镇定,高声道:“诸公且散,各归衙署,不得妄议!静候宫中消息!”然而,他微微颤抖的声音,也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朝臣们怀着无比复杂和忐忑的心情,陆续退出皇极殿。每个人都知道,天,恐怕要变了。
李牧沉着脸走出午门,顾青衫紧随其后,低声道:“国公,陛下龙体……”“速回府!”李牧打断他,声音急促,“另外,立刻派人去打听,舟山采购之事有无消息!”
回到国公府,还未坐定,坏消息便接踵而至。首先是一名亲卫带来的密报:负责北上采购船材的那名心腹,在天津卫附近遭遇袭击!随行护卫死伤数人,采购来的首批十方优质铁力木和两百匹特制帆布被劫掠一空!袭击者手法老辣,行动迅速,撤离时故意留下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江湖标记,但亲卫认出,其中几人动手时的配合与身形,更像是军中好手或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普通匪类!
“我们的人呢?”李牧声音冰寒。“重伤,但侥幸逃脱,已秘密安置医治。他拼死带回一块从袭击者身上扯下的布片,似是内造棉绒质地,非民间所有。”亲卫呈上一块染血的深蓝色布片。
李牧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不同于普通棉布的细腻质地,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内造之物?宫中侍卫?还是某些勋贵府邸蓄养的死士?这是要断他的海外退路!
紧接着,后宅传来消息,萧文秀服药后虽未再见红,但一直低烧不退,昏睡中不时惊悸呓语,情况仍不稳定。青薇居士施针用药后,私下对李牧坦言:“公主殿下心脉受损,郁结深重,此次急症已伤及根本。汤药针灸,只能治标,心病还须心药医。若心结不解,忧惧不除,纵是华佗再世,也难保胎儿周全,甚至殿下凤体亦会日渐衰颓。”
心结?忧惧?李牧望着病榻上妻子苍白的睡颜,心如刀绞。这心结忧惧,不正是来自朝堂之上那无尽的攻讦、暗处的冷箭,以及对未来的惶恐吗?
朝堂、海上、家中,三条战线同时告急!皇帝病重,朝局将乱;海外退路遭袭,材料被劫;挚爱病重,胎儿危殆……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重重黑云,压向李牧。
书房内,烛火摇曳。李牧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他的背影挺直,却仿佛承受着千钧重担。
许久,他缓缓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摆放着那个装有江南银钱往来证据的檀木匣,以及那块染血的深蓝布片。
他的眼神,从痛苦、挣扎,渐渐变得冰冷、坚定,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本想以退为进,留些余地。”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的力度,“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们既然不肯罢手,非要赶尽杀绝,连我的退路和家人都不放过……”
他拿起那块布片,又打开檀木匣,取出其中几页记载着永嘉侯府与江南巨额往来的纸张。“那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唤来亲卫队长,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队长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接着,他提笔疾书,一连写了好几封密信,通过不同渠道发出。一封给舟山冯匠头,让他不必等待新材料,立即利用现有资源,优先完成“破浪号”的最终调试和补给,做好随时可以启航的准备,同时加强基地警戒。一封给江南的沈富,指令他动用一切商业和人脉资源,不惜代价,在最短时间内,通过其他渠道补上被劫的船材缺口,并加强江南各处产业的防护。最后一封,则是给顾青衫,让他利用户部职权和手中证据,开始着手一些“特别”的安排。
做完这一切,李牧走到萧文秀床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文秀,对不起,是我之前太过犹豫,总想着周全,却让你和孩子受了委屈。”他声音温柔,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从今天起,不会再这样了。所有伤害你们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然后,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只有我们一家人的地方,平安喜乐。”
沉睡中的萧文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夜色更深,辽国公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一场酝酿已久的全面反击,即将随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展开。而那抹沾染在明黄帕子上的血色,仿佛预示着,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残酷,更加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