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山雨欲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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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蝉鸣,如同不知疲倦的纺车,聒噪地席卷了整个京城,声浪一层叠着一层,从宫墙深处的百年古柏,到寻常巷陌的歪脖子老槐树,无处不在。日头白晃晃地悬在中天,毫不留情地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摇曳的热浪。街边的柳树蔫头耷脑,连最耐暑的野狗也都趴在墙角的阴影里,吐着长长的舌头,懒得动弹。然而,在这片表面的、令人窒息的燥热之下,一股隐晦而冰冷的寒流,正在朝堂上下、朱门绣户之间悄然涌动。张承泽及其党羽的覆灭,如同巨石落水,激起的滔天浪涌看似已然平复,但更深处的暗流,却已开始以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重新汇聚、盘旋。

李牧如今身兼太子太保与总领革新后的军器监,名副其实的位高权重,圣眷正隆。每日清晨,当他乘坐那辆并不奢华却代表着无上恩宠的青幔马车,辘辘行驶在通往皇城军器监衙门或文渊阁的御街上时,沿途遇到的各级官员,无不停步避让,躬身施礼。投来的目光也愈发复杂难辨:有发自内心的敬畏,有毫不掩饰的谄媚,但更多的,是隐藏在恭敬外表下的深深忌惮与冰冷审视。他心知肚明,自己已赫然站在了帝国权力漩涡的最中心,一言一行,皆被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死死盯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御书房内,角落的巨大铜制冰鉴里,冰块正缓缓融化,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白色凉气,勉强驱散着夏日的闷热,却丝毫驱不散元嘉帝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凝重。他将一份用火漆封口、封面标注着“北疆密奏”的文书,递给肃立在下首的李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看吧,北边刚送来的。鞑靼那边,消停了不到半年,又不太平了。”李牧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取出内里的信笺,快速而仔细地浏览起来。密报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书写而成。内容显示,巴特尔去年惨败之后,并未如朝廷所愿般一蹶不振或内部瓦解,反而利用其残存的威望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资源,在远离边境的草原深处,一个叫做“斡难河”源头的隐秘之地,重新整合收拢了多个散乱部落。更令人不安的是,其麾下部队的装备,似乎在这短短几个月内又得到了不同寻常的更新换代,斥候发现了更多制式统一、做工精良、绝非草原简陋工坊能够自产的武器,甚至观察到有小股装备极其精良的精锐骑兵,配备了改进过的、射程和威力都远超寻常的强弓劲弩,其形制,隐隐透着大元军械的影子。

“陛下,这……”李牧放下密报,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语气沉重,“军械流失之严重,渠道之隐秘,远超臣之最坏的预估。张承泽虽已伏法,但其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走私网络,恐怕并未被我们完全斩断,甚至可能……已经落入了更狡猾、更隐蔽的人手中。”

元嘉帝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指尖重重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龙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显示出他内心的震怒:“朕已三令五申,严查各边关隘口,尤其是对草原的贸易路线!兵部、户部、乃至地方督抚,个个都跟朕保证万无一失!可看来,还是有人敢欺上瞒下,为了黄白之物,铤而走险,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牧,“爱卿,你如今总领军器监,于军械制造、流通环节最为熟悉,此事,你如何看待?可有良策应对?”

李牧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臣以为,面对此种情况,单纯‘堵截’恐事倍功半,甚至防不胜防。古语云,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我们需双管齐下,一方面,自然要继续加大力度,严查边境走私,整顿吏治,砍断伸向军械的黑手;但另一方面,更为关键的,是‘疏导’,是断其根源,并强化自身。我军械装备亦需加速更新迭代,始终保持代差优势。”

他稍微停顿,见皇帝听得专注,便继续深入:“臣近日在军器监,正全力推行两法,一曰‘标准化’,二曰‘流水作业法’,目前已初见成效。”“哦?标准化?流水作业法?”元嘉帝略显好奇地向前倾了倾身体,“爱卿详细说说。”

“陛下容禀。”李牧解释道,“所谓‘标准化’,即统一我军所有制式军械,例如神机弩,其弩臂长度、弓弦强度、望山刻度、乃至每一个卡榫、螺栓的规格尺寸,皆制定严格规尺,使得任何一具弩机的零部件,都可与另一具同型号弩机完全互换。此举可极大便于战时快速维修,士兵无需依赖特定工匠,只需更换标准零件即可,能迅速恢复战斗力。”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流水作业法’,则是借鉴……呃,是臣观摩民间作坊后所想。即将一件复杂军械的整个制造过程,精细地分解为数十道甚至上百道简单工序。譬如制造一具神机弩,可分锻打弩臂、打磨机括、编织弓弦、校准望山、最后总装等不同工序。每名工匠不再需要掌握全部技艺,只需专注其中一两道工序,日日锤炼,熟极而流。如此,不仅生产速度可成倍提升,而且因为分工明确,责任到人,质量也更容易把控,更为稳定统一。”

元嘉帝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抚掌轻叹:“妙啊!妙极!此法治军械,犹如韩信用兵,多多益善,且各司其职,效率倍增!爱卿真乃天赐我大元之良才!此事便依你之言,在军器监全力推行,若有阻力,朕为你做主!北疆杨总兵处,朕会即刻下旨,其麾下边军,优先换装你监产出之新式军械。”

“臣,领旨谢恩!”李牧深深一躬,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喜悦。他知道,这只是治标之策,那隐藏在朝堂深处,能量巨大,能持续不断地、仿佛无孔不入地为鞑靼输送军械技术的“根源”,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不将此毒瘤连根拔起,北疆永无宁日。

革新后的军器监下属工坊区,如今已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大生产景象。过去那种靠老师傅个人经验和威望、带着几个徒弟慢工出细活、几乎包揽一件军械从粗料到成品的全部流程的传统模式,已被彻底打破。偌大的工坊区被清晰地划分成了不同的“作”——专司远程武器的弩机作、箭矢作,负责防护的铠甲作、盾牌作,以及管制最严、位于最僻静角落的火药作等等。每个“作”内,又依据李牧制定的工艺流程,被细分为更小的“组”或“岗”。

工匠们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各守其位,专注于自己手中那道千锤百炼的工序。锻打的只管抡锤,敲击出雏形;打磨的只管对着模具,将零件打磨得光滑锃亮;组装的则像拼接积木,将合格的零件迅速组合成一件件杀气腾腾的成品。叮叮当当、嗤嗤啦啦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虽然嘈杂,却透着一股井然有序、充满力量的节奏感。

李牧在满头大汗却精神焕发的赵铁锤陪同下,缓步巡视着这片属于他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淬火后的焦糊味、新刨木料的清香,以及从火药作方向隐隐飘来的、令人神经微微紧绷的硝石硫磺气息。“大人,您真是神了!”赵铁锤指着旁边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木箱,里面是油光锃亮、排列整齐的新式神机弩,语气中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兴奋,“就按您这新法子,抛开最初磨合的个把月不算,如今这新式神机弩的产量,比起过去那老法子,足足提高了三成还多!而且您看,”他随手拿起一具弩机,用力拉弦,机括发出清脆顺畅的“咔哒”声,“次品率大大降低,几乎十成十都是良品!兄弟们现在干活,心里都有底,手上都有准!”

李牧接过弩机,熟练地拉弦、上箭,虚瞄了一下,感受着其均匀省力的力道和精准的望山刻度,满意地点点头:“赵师傅和诸位工匠辛苦。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仍在进行秘密试验的角落,“‘神火飞鸦’的进展,似乎还是不尽如人意?”赵铁锤脸上的兴奋顿时收敛了几分,露出一丝苦恼:“回大人,那物事……确实精妙,但也忒娇贵难弄。火药推进的力道时大时小,方向也飘忽不定,十次里能有两三次按预想飞出去就不错了,不是半路栽下来,就是干脆……干脆就在架子上炸了。伤了好几个弟兄,幸亏都只是轻伤。小的们正在反复调整药粉配比和鸦身结构,不敢有丝毫急躁。”

“嗯,此事急不得,稳妥第一,安全至上。”李牧将弩机放回箱中,神色郑重,“赵师傅,无论是这司空见惯的弩机,还是那前途未卜的‘飞鸦’,都是我大元将士未来在战场上克敌制胜、保家卫国的依仗。质量关乎无数将士的性命,关乎战局的胜负,乃至国运的兴衰,绝不能有丝毫马虎,更不能有任何侥幸之心。”

“大人放心!小的们就是把命豁出去,也绝不敢在军械质量上打半点折扣!”赵铁锤拍着胸脯,古铜色的脸膛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然而,在这片看似蓬勃向上、充满生机的景象之下,李牧凭借其敏锐的直觉和多年在权力场中淬炼出的警惕,依然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在空气中弥漫。他的改革,固然提升了效率,但也无情地触动了太多旧有的利益格局和习惯势力。工坊内虽然表面上令行禁止,效率提升,但也并非铁板一块。他注意到,在巡视过程中,总有几道目光,不像其他工匠那样充满干劲和好奇,而是躲躲闪闪,在他视线扫过去时,会立刻假装专注干活,而在他看向别处时,又会悄悄地、带着某种评估意味地观察他,或者与邻近工位的同伴交换着几个隐晦难明的眼神。

“老五,”回到他那间位于军器监深处、防卫森严的值房后,李牧屏退左右,低声对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王老五吩咐,“工坊内部,光靠原有的监管还不够。还是要安插一批我们绝对信得过的自己人进去,不仅仅是负责保护防卫,更要像沙子一样渗进去,留意有无言行可疑之人,或者……有无人在暗中记录、打探新式军械,尤其是‘神火飞鸦’这类核心机密的具体细节和进展。”

王老五神色一凛,眼中闪过厉色:“明白。姑爷是担心,张承泽虽死,但树倒根存,他背后那伙人贼心不死,工坊里还藏着没挖干净的内鬼?”

“内鬼或许有,或许暂时没有。但我们必须假设有,而且是最狡猾、最善于伪装的那一种。”李牧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工坊区升起的袅袅青烟,声音低沉,“张承泽倒了,但他背后的‘玄武’没倒。他们付出了如此代价,绝不会甘心失败,一定会想方设法,用更隐蔽的手段,获取他们想要的东西。而军械,尤其是能改变战争规则的新式军械的机密,便是他们眼下最重要、也最渴望得到的目标之一。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就在李牧全力整顿军器监,应对北疆暗流,肃清内部隐患之际,一封措辞极其优雅谦和、姿态放得极低的请柬,由一名衣着整洁、谈吐不俗的王府长史,亲自送到了驸马府。那请柬用最上好的洒金暗纹薛涛笺制成,墨迹是带着淡淡松烟香气的徽墨,落款处,正是那个在京圈文人雅士中享有盛名,却在朝堂之上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诚王元泓。

请柬中以极其仰慕李牧文采风流(尽管李牧自知在这方面并无甚建树)、兼通百家之学为名,诚挚邀请他三日后过府赴宴,声称只是三五知己的小范围文会,品茗赏画,切磋艺文,绝无任何朝务俗事叨扰,盼能拨冗光临,以使蓬荜生辉。

看着这封透着风雅与清贵的请柬,李牧捻着纸张,陷入了沉思。诚王元泓,这位当今圣上的幼弟,太后颇为怜爱的幼子,平日里只知风花雪月、抚琴弄鹤,几乎从不与手握实权的朝臣往来,是宗室中有名的“富贵闲人”,为何突然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向他这个正处于漩涡中心的“幸进之臣”,递出了橄榄枝?是因为他如今权势正盛,圣眷无人能及,想来烧烧冷灶,结个善缘?还是……与王老五前几日秘密汇报的,他与吏部那位关键职位郎中孙惟清,在西山别院的秘密会面,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夫君,诚王叔此人,”晚间,萧文秀捧着日渐沉重的腹部,由侍女搀扶着在庭院中慢慢散步,听到李牧提及此事,她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秀眉,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本能的担忧,“向来深居简出,醉心书画金石,与几位清流名士往来唱和,倒也名声不恶。只是……他极少主动邀请朝中重臣,此番相邀,倒是稀奇。如今朝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多事之秋,是否……寻个由头,婉拒了更为稳妥?”

李牧上前一步,自然地搀住她的手臂,感受着她因怀孕而略显浮肿的手背,心中泛起柔情,但眼神却依旧冷静。他微微一笑,安抚道:“娘子不必过于忧心。诚王毕竟是陛下亲弟,身份尊贵,血统摆在那里。他既然是以文会友、不谈国事的雅集名义相邀,我若执意不去,反倒显得我们心虚倨傲,徒惹非议,落人口实。况且,”他目光微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也正想借这个机会,亲眼去看看,这位传说中不同政事、只爱风雅的闲散王爷,他的府邸,他身边的人,究竟是何等光景。有时候,最不可能的,或许才是最需要警惕的。”

三日后,傍晚时分,暑气稍退。诚王府位于京城西侧,毗邻郁郁苍苍的西山,环境极为清幽,远离了东城达官显贵聚居区的喧嚣与浮华。府邸从外面看,并不显得特别宏伟气派,朱漆大门甚至有些岁月的斑驳痕迹,匾额也只是朴素的“诚王府”三个大字,并无过多装饰。然而,一步入其中,便觉别有洞天,仿佛瞬间从红尘俗世踏入了另一个清雅脱俗的维度。

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古木奇石之间;小桥流水,蜿蜒曲折,淙淙水声不绝于耳;回廊曲折通幽,墙壁上悬挂着的,皆是前朝乃至本朝名家的书画真迹,随意一幅,都价值不菲;多宝格里陈列的古玩玉器、金石鼎彝,无不透着古朴沧桑的气息,彰显着主人非同一般的品味与底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上好的檀香,与庭院中荷塘传来的清香、以及书斋里隐隐透出的墨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顶级文化贵族的氛围。

诚王元泓亲自在二门内的垂花门下迎接。他年纪与李牧相仿,或许还略小一两岁,面容俊雅白皙,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着几分笑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杭绸直裰,宽袍大袖,衣袂飘飘,气质温润如玉,笑容和煦如春,浑身上下不见半分亲王贵胄的骄矜之气,也毫无朝堂官员的刻板与心机,仿佛只是一位偶落凡尘的谪仙文人。

“李大人!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大驾光临,陋室真是蓬荜生辉,荣幸之至啊!”诚王热情地迎上来,竟是丝毫不顾身份差距,极为自然地执起李牧的手,笑语殷殷地相邀入内,态度亲切自然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爷过谦了。王爷府上清雅脱俗,一草一木皆见匠心,宛若人间仙境,诗画之境。臣今日有幸得见,方知何为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以往所见所谓豪奢,不过是俗物罢了。”李牧客气地回应,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如同最精细的篦子,细细扫过四周的环境与人物。他发现,府中的仆从、侍女虽然数量不多,穿戴也看似普通,但个个步履轻盈沉稳,眼神清澈精亮,行动间悄无声息,显然都身负不俗的武功修为,绝非寻常豪门中那些只会端茶送水的下人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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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设在一间临水的水榭之中,四面轩窗敞开,晚风送爽,荷香阵阵。果然如请柬所言,规模极小,除了主人诚王和主宾李牧,只有另外两位在京中以书画、鉴赏闻名的老翰林作陪,皆是白发苍苍,只谈风月,不问政事的清流名士。席面也极精致,但并非大鱼大肉,而是时令鲜蔬、精巧素点为主,配以清冽的梅子酒,处处透着雅致。

席间,诚王果然绝口不提任何朝政时事,只是与众人品评他新近重金购得的一幅据说是五代董源真迹的《秋山问道图》,谈论古今书画流变,南北宗派之别,诗词歌赋之妙,言谈风趣幽默,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显示出极为渊博的学识和高超的艺术鉴赏力。气氛被他调控得十分轻松融洽,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文化交流。

然而,李牧却凭借其远超常人的敏锐洞察力,隐隐察觉到,在诚王那如春风般和煦醉人的笑容背后,偶尔,仅仅是极其短暂的瞬间,会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探究,如同隐藏在花瓣下的细刺。尤其是在谈论到“格物致知”、“奇技淫巧”与“经世致用”的关系时,诚王会看似随意地、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军器监的“新奇物事”和“利国利民之创举”,语气中充满纯粹的好奇与赞叹,仿佛只是一个对未知领域充满兴趣的文人,但每次都是点到即止,绝不深入追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露丝毫痕迹。

“李大人年轻有为,不仅精通经济之道,于这格物匠作之事,竟也有如此深研,真是令我辈这些只知道死读圣贤书的迂腐之人汗颜啊。”诚王亲自执壶,为李牧斟了一杯酒,语气真诚地感慨道,“只恨自己天生愚钝,于此道一窍不通,不能如李大人这般,学以致用,为朝廷,为皇兄分忧解难,实在是惭愧,惭愧。”李牧连忙双手举杯还礼,神色谦逊而恭敬,应对得滴水不漏:“王爷实在折煞微臣了。王爷潜心学问,陶冶性情,于书画金石之道已臻化境,这才是真正的大雅之道,足以流传后世。臣不过是俗人一个,终日忙于琐碎俗务,做些分内之事,为陛下跑腿效力罢了。比起王爷寄情山水,超然物外,实在是尘埃之于明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他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愈发警惕。这位诚王,无论其真实目的为何,都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那么与世无争。他的闲散,他的淡泊,他的不同政事,很可能只是一层编织得极其精美、几乎毫无破绽的伪装。而往往,越是这样的对手,才越是可怕。

宴会在一片“宾主尽欢”的祥和气氛中结束,月上中天,清辉遍地。李牧婉拒了诚王派王府豪华马车相送的好意,只带着两名装扮成普通随从的贴身护卫,踏着月色,步行回府。夏夜的凉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一丝舒爽,也吹散了些许酒意,让他高速运转了一晚上的大脑更加清晰、冷静。

“今日府中,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他看似随意地问跟在身侧落后半步的护卫队长,此人名叫赵虎,是王老五一手提拔起来、绝对可靠的心腹干将,眼神锐利,心思缜密。赵虎压低声音,语速平缓地汇报:“回大人,王头儿那边下午传来新的消息,孙惟清郎中近日又去了两次西山那座别院,行踪比前几次更加隐秘,都是夜间单人匹马,绕道而行。我们的人尝试了几次,想要再靠近些探查,但那别院周围,明哨暗卡布置得极其精妙,几乎毫无死角,戒备等级远超寻常王府别业,我们的人不敢打草惊蛇,无法探听到内里具体情况。”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江南那边,追踪那笔神秘资金的兄弟回报,资金流入的那几家新开的书画古玩店,背后的东家背景查到了一些皮毛,似乎……与好几位宗室子弟都有些七拐八弯的关联,但都是些早已没落的旁支远亲,或是名声不显的庶出子弟,如同乱麻,暂时理不清头绪,查不到更深处。”

宗室子弟……书画古玩店(完美的洗钱与联络掩护)……西山戒备森严的别院……深藏不露的诚王……

这些看似零散、互不关联的线索,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珍珠,在李牧的脑中飞速地旋转、碰撞,他试图找到那根能将它们一一串联起来的主线。那个神秘的“玄武”,如果其真实身份真的是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诚王,那么他如此煞费苦心地伪装自己,暗中结交、掌控像孙惟清这样身处关键位置的官员,建立隐秘的资金渠道,甚至可能深度插手利润惊人、关系国本的军械走私,其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是说,在这权力欲望的背后,隐藏着某种更深刻、更不为人知的图谋,甚至……是某种针对皇权的仇恨?

他猛然想起宴会时,在诚王那张紫檀木大书案的角落,似乎随意地摆放着一本翻开的《舆地志》,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回忆起来,那书页仿佛正好翻到了详细记载北方山川险要、边防重镇布局与兵力配置的那几页。当时只以为是王爷兴趣广泛,涉猎杂学,此刻细细想来,结合北疆不稳的密报,却不由得让人背后生出丝丝寒意,心生疑窦。

回到驸马府时,已是万籁俱寂,梆子声敲过了三更。府内大部分地方都已熄灯,唯有正院卧房还留着一盏温暖的灯火,如同黑夜中指引归途的灯塔。萧文秀已然安睡,烛火下,她侧卧的睡颜恬静而美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因怀孕而略显圆润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李牧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青丝,指尖轻轻抚过她光滑温热的脸颊,目光最终落在锦被下那高高隆起的、孕育着他们爱情结晶的腹部,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信念,愈发变得坚不可摧。

无论对手是谁,隐藏得多深,拥有多么庞大的势力;无论其最终目的为何,是觊觎皇位,还是有着更疯狂的野心;他都必须赢,而且必须要赢。这不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经世济民的抱负,更是为了这个给予他温暖与安宁的家,为了眼前这个将终身幸福托付于他的妻子,为了这即将降临人世、纯洁无瑕的新生命,也为了这个看似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实则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的大元王朝。

他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书房,掩上门,点亮书案上的银灯。铺开一张素笺,提起那支狼毫小楷,他开始梳理、记录今日在诚王府的所有见闻与感受。从王府的整体布局、园林特点,到仆从侍卫的形貌特征、行为习惯,再到与诚王交谈的每一句关键话语、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甚至包括那本《舆地志》摆放的位置与可能翻开的页码……他都尽可能详细、客观地记录下来,不加入任何主观臆测,只陈述事实。

他知道,与“玄武”的这场无声较量,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棋局,已经进入了更深入、更复杂、自然也更具危险的阶段。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与清醒,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抓住任何可能出现的蛛丝马迹,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直至拨云见日。

窗外,夜空中不知何时已积聚起浓厚的乌云,彻底遮蔽了星月之光,天地间一片晦暗。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隐隐传来,一场足以撼动整个京华的暴风雨,似乎正在西山的方向,加速酝酿,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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