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蓝色的海水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阴沉的天际线,与铅灰色的云层融为一体。狂风卷起浪涛,如同起伏的山峦,一次次将这条微不足道的破旧木船抛起又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解体。
刺骨的海水不断溅入船舱,很快就在底部积了薄薄一层。李逍遥和阿笙蜷缩在船中央,浑身湿透,寒冷彻骨。
李逍遥强忍着散架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全力运转《逍遥乾坤诀》。然而,周遭的天地灵气不仅稀薄得可怜,更带着一种狂暴、死寂的特性,难以吸纳,稍有不慎反而会冲击本就脆弱的经脉。
他只能如同精卫填海般,一丝丝、极其艰难地剥离、转化着那少得可怜的灵气,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和黯淡的元婴。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阿笙的情况稍好,她似乎对此地恶劣的环境有着出乎意料的适应力。净蚀之血散发出的微弱暖意自行抵御着寒意,但她毕竟年幼,又经历了连番惊吓和颠簸,此刻也是小脸苍白,紧紧靠着李逍遥,瑟瑟发抖。
“大哥哥……我们会死在这里吗?”阿笙的声音带着哭腔,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不会。”李逍遥的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他睁开眼,看了看那几乎没有任何减少迹象的积水,又望了望茫茫无垠的海面,“我们一定能活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为了阿笙,为了孙前辈的牺牲,也为了向元老会讨还血债!
他挣扎着撕下早已破烂的衣袍,试图将船底的积水舀出去一些,但海浪很快又灌入更多。这根本是徒劳。
必须找到陆地,或者至少找到一块能固定身体、减少海水涌入的浮木。
他极目远眺,神识如同风中残烛般尽可能向远处延伸。
除了水,还是水。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侵蚀着人心。
时间在风浪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寒冷、饥饿、干渴、伤痛不断袭来。李逍遥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阿笙似乎也饿得没了力气,昏昏沉沉地靠着他。
就在李逍遥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尝试一些更极端的、可能伤及本源的方法来恢复一丝真元时——
一直趴在他怀里昏睡的阿笙,忽然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小鼻子轻轻抽动了几下,虚弱地指向左前方的某个方向:
“大哥哥……那边……好像有……甜甜的……果子的味道……”
果子的味道?在这茫茫大海上?
李逍遥精神猛地一振!阿笙的灵觉和嗅觉经过净蚀之血的强化,远非常人可比,她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立刻集中起残余的所有神识,向着阿笙所指的方向全力探去!
一遍,两遍……
起初依旧是一片空茫。
但就在他几乎要以为那是阿笙饿昏头的错觉时,他的神识终于捕捉到了!
在极远极远的天际线附近,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海天同色的黑点!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同于死寂海风的、带着些许生机与水汽的流动!
是岛!很可能是一座海岛!而且距离恐怕超乎想象的遥远!
希望之火瞬间重新燃起!
李逍遥心中狂喜,但立刻又冷静下来。距离如此之远,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这条破船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划过去。必须借助风力和海流!
他仔细观察着风向和海浪的流向。幸运的是,风和海流的大致方向,似乎正朝着那座岛屿的方向!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这条破船能支撑得足够久,以及他们能在那之前,不被冻死、饿死、渴死。
他不再试图舀水,而是将阿笙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残存的身体温度为她取暖,同时将最后一点点恢复的微弱真元,小心翼翼地渡给她,维持着她的生机。
破船如同无根的浮萍,随着风浪,向着那未知的希望之地漂去。
这是一场与死亡赛跑的漫长漂流。
日升月落(虽然大部分时间看不到太阳),李逍遥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昏迷的修炼状态,本能地汲取着那稀薄的灵气,对抗着伤势和恶劣的环境。阿笙则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每次清醒都会努力辨认一下方向,确保他们没有偏离太远。
干渴是最难熬的。李逍遥尝试过用微薄的真元凝聚空气中的水汽,但收效甚微。后来,他不得不撕下衣物,吸取上面溅上的海水,再运功勉强化解其中的盐分和杂质,虽然极其耗费真元且对身体有害,但为了活下去,别无选择。大部分稍微“纯净”一点的水,他都留给了阿笙。
饥饿同样折磨人。偶尔有倒霉的海鱼被浪冲上船,便成了他们救命的食粮,生吞活剥,茹毛饮血,只为补充一丝体力。
就在李逍遥感觉自己的元婴即将因为过度消耗和伤势而彻底崩溃,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之时——
“岛……大哥哥……是岛!”
阿笙虚弱却充满惊喜的呼喊,如同惊雷般将他从昏沉中唤醒!
他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座岛屿的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那并非想象中郁郁葱葱的仙岛,反而显得有些荒凉。岛屿面积似乎不小,地势起伏,多为灰黑色的岩石构成,植被并不茂密,只有一些低矮的、耐盐碱的灌木丛。岛屿中心,似乎还有一座不高的山峰。
但无论如何,那是陆地!是生的希望!
李逍遥精神大振,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抓起一块破木板,拼命地划动着海水,试图加快速度。
破船随着海浪,一点点靠近岛屿。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岛屿的荒凉与死寂。海岸边全是嶙峋的怪石,几乎看不到沙滩。空气中弥漫的海腥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终于,在一个浪头的推动下,破船猛地撞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礁石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终于彻底散架。
李逍遥抱着阿笙,在船散架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跃起,踉跄地落在冰冷湿滑的礁石上,两人都摔得不轻。
但终于……脚踏实地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但李逍遥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强撑着站起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海岸线崎岖荒凉,看不到任何人烟迹象。只有风声、浪声,以及那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他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船板当做拐杖,扶着虚弱的阿笙,艰难地离开礁石区,向着岛屿内部走去。
必须尽快找到淡水、食物和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
岛屿内部比远处看起来更加贫瘠,地面多是砂石和硬土,植被稀少。那种硫磺味似乎更浓了一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李逍遥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阿笙忽然又拉了拉他的衣角,指向左前方一处山壁:
“水……大哥哥……那边有水流的声音……”
李逍遥凝神细听,果然听到极其细微的潺潺水声!他大喜过望,连忙扶着阿笙循声走去。
绕过一片巨大的岩石,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坳。一汪清澈的泉水从山壁缝隙中渗出,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水潭,然后沿着一条浅浅的溪流流向远方。
淡水!
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扑到水潭边,贪婪地饮用着甘甜的泉水。冰凉的泉水下肚,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润,两人都精神一振。
喝饱之后,李逍遥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泉水,确认无毒,这才彻底放心。
他在水潭附近找了一处背风、相对干燥的岩石凹陷处,将阿笙安顿下来。自己则不顾伤势,在周围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和隐匿禁制——虽然以他现在的状态,禁制效果微乎其微,但总好过没有。
做完这一切,强烈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袭来,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了岩石旁。
不知过了多久,李逍遥被一阵轻微的摇晃和阿笙带着哭音的呼唤唤醒。
“大哥哥……醒醒……有……有东西过来了……”
李逍遥猛地睁开眼,强忍眩晕感坐起身。
只见夕阳的余晖(他终于看到了太阳)将荒岛染上一层血色。而在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喘息声!
有生物!而且似乎不止一只!
李逍遥心中一凛,立刻将阿笙护在身后,握紧了那根当做拐杖的船板,神识艰难地向前探去。
灌木丛晃动,几个黑影钻了出来。
那并非是想象中的凶猛妖兽,而是……几个身材矮小、不到常人腰部、皮肤粗糙呈灰褐色、穿着简陋兽皮、手持粗糙石矛石斧的……人形生物?
他们的面容与人相似,但额头格外突出,鼻子扁平,嘴巴很大,眼睛在夕阳下闪烁着警惕和凶悍的光芒。他们盯着李逍遥和阿笙,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慢慢围了上来。
野人?或者说,是这座岛屿上的土着?
李逍遥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那种无法沟通的凶兽,总有一线生机。他尝试着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放缓语气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遇难流落至此……”
然而,那些矮小土着似乎完全听不懂他的话,反而被他突然开口吓了一跳,更加警惕地举起石矛,步步紧逼。他们的目光更多地落在看起来更弱小的阿笙身上,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好奇与贪婪的光芒?
李逍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些土着,似乎并不友好。
他缓缓后退,将阿笙护得更紧,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硬拼是下下策,他现在状态极差,对方人数占优,而且看起来对这里极为熟悉。
就在双方对峙,气氛越来越紧张之际——
呜——呜——呜——
一阵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忽然从岛屿中心的那座山峰方向传来!
那些围逼上来的土着听到号角声,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露出一种敬畏的神色,相互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李逍遥二人,似乎有些犹豫。
最终,为首一个最为强壮的土着低吼了几声,挥了挥手。
其余土着立刻收起石矛,不再紧逼,但却依旧呈半圆形围着两人,那意思很明显——跟着走!
李逍遥沉吟片刻。眼下形势比人强,对方没有立刻攻击,似乎另有打算。不如先跟着去看看,见机行事,总好过在这里立刻爆发冲突。
他点了点头,拉着阿笙,示意对方带路。
那些土着见状,便押着两人,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岛屿中心那座山峰走去。
越是往岛屿中心走,硫磺的气息便越发浓郁。沿途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石头堆砌的窝棚和洞穴,显然都是这些土着的居所。不少土着从窝棚里钻出来,男女老少都有,都用一种好奇、警惕、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眼神看着李逍遥和阿笙这两个不速之客。
他们的生活方式似乎极为原始落后。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竟然矗立着几根粗糙的石柱,围成一个简单的祭坛模样。祭坛中央,燃烧着一堆篝火,火焰的颜色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幽蓝色。
而最让李逍遥瞳孔收缩的是,在祭坛的后方,山壁之上,赫然有着一个巨大的、明显是人工开凿而成的洞穴入口!入口处弥漫着浓郁的硫磺气息,里面隐隐有红光闪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热量和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火属性能量波动!
那号角声,正是从洞穴深处传来!
押送他们的土着在谷地边缘停下,对着洞穴方向匍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
李逍遥心中疑窦丛生。这荒岛土着,这诡异的祭坛,这散发着精纯火能量的洞穴……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难道这看似贫瘠的荒岛之下,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洞穴内的号角声停歇。
一个身材同样矮小,却穿着相对完整、由某种鸟类羽毛编织而成的长袍、手持一根扭曲木杖、脸上涂满了白色油彩的老者,在一个年轻土着的搀扶下,缓缓从洞穴中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匍匐的土着,直接落在了被围在中间的李逍遥和阿笙身上。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触及阿笙时,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猛地亮起惊人的光芒,身体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举起手中的木杖,指向阿笙,用一种极其古老、拗口、却竟然能让李逍遥勉强听懂几个词的语言,嘶声高喊道:
“神……神眷之血!!” “预言……预言中的……圣女!” “降临了!!!”
整个谷地的土着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狂热的欢呼声,纷纷朝着阿笙的方向顶礼膜拜!
李逍遥彻底愣住了。
神眷之血?圣女?预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