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下来,第一件事,肯定是要调查上次的群体性事件。
这是他们的由头,也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任务。”
庞国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你必须把这条线的尾巴,处理干净。绝对不能让他们顺着这条线,查到你,再查到我。”
“我明白!”姚远立刻说道,
“工会的那个退休主席,我已经给过封口费了,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一家老小都在吕州,不敢乱来。”
“光封口还不够。”庞国安摇了摇头,
“最关键的,是那几个被市公安局抓进去的‘托’!他们是整件事里,最直接的证据!”
“我马上联系乐彬局长,让他想办法把人保释出来!”姚远毫不犹豫地说道。
“保出来之后呢?”庞国安追问。
“我连夜派人开车,把他们送出汉东省!
去南边,不去国外!再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一年半载别回来!
等风头过了再说!”姚远咬着牙说道,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庞国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手尾。”
他叮嘱道,“乐彬那边,你让他也小心点,程序上要做得漂亮,别让人抓住把柄。”
“您放心,乐局长是老熟人,他懂分寸。”
“还有,”庞国安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姚远的眼睛,
“吕钢那边,那些知道内情的,不管是中层干部,还是一线工人,你都要派人挨个去敲打一遍。
让他们把嘴给我闭严了!告诉他们,如果调查组问话,就一口咬定,
是工人们对孙连城迟迟不批并购方案不满,自发组织的!
谁要是敢乱说一个字,后果自负!
告诉他们,嘴巴闭严实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如果谁管不住自己的嘴,乱说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眼神里的阴冷,已经让姚远不寒而栗。
“我懂,庞市长。”
姚远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会让他们知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在吕州这块地界上,得罪了我们,是什么下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庞国安盯着姚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到调查结束,你本人,包括你的腾龙集团,都要跟吕钢并购这件事,
暂时做一个切割。不要再公开提,也不要再去找任何人。
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等风头过去,我们再从长计议。”
“这……那我们的并购……”姚远一听就急了,这可是他赌上全部身家的项目啊。
“目光放长远一点!”
庞国安冷冷地打断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最关键的,是把眼前的坎迈过去!
只要我们都安全了,一个吕钢,迟早是你的囊中之物!
但如果我们倒了,你连现在的腾龙集团都保不住!”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姚远。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后背再次惊出一身冷汗。
“是是是,庞市长说的是!我明白了!我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好。”庞国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立刻去办。记住,手脚要快,要干净。”
姚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又对着庞国安鞠了一躬,然后才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包厢。
“很好。”
庞国安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但他眼神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成功堵上了姚远这个最大的漏洞,暂时稳住了阵脚。
只要群体性事件这条线被掐断,调查组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出牌了。
他要让那铺天盖地的“黑材料”,将孙连城彻底淹没,让他知道吕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庞国安的目光投向窗外,月牙湖的粼粼波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着疯狂而决绝的光。
孙连城,沙瑞金……
你们的刀快?
还是我的网密!
……
从会所出来,一坐进那辆奢华的座驾里,姚远整个人便垮了。
他瘫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身体却筛糠般抖个不停。
空调的冷风吹在身上,那件被冷汗彻底浸透的衬衫,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庞国安画的那张“省里领导”的“承诺”大饼,他不敢全信。
但这些天,他托遍了关系,从那些过去烧香拜佛供起来的各路神仙嘴里,也零星探听到,这次的调查组,目的确实并不单纯,里面也有多方势力的纠葛和角力。
几方神仙在天上打架,自己这只蝼蚁,自己或许就可以在这几方角力的缝隙,侥幸求得一条活路。
可代价,就是他和庞国安,和整个本土派,捆绑的更紧密了。
这是一艘贼船。
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了。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车窗外,吕州的夜景流光溢彩,可姚远的眼中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重黑暗。
他忽然想起,自己书房保险柜里,那些年刻意留存下来的,与庞国安之间利益往来的录音和文件。
或许……该给它们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的恐惧所淹没。
眼下,他没得选。
他必须按照庞国安的剧本,去当那个在黑夜里清扫血迹的“清道夫”。
“回公司!”
姚远的声音嘶哑,让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今晚,注定无眠。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姚远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却感觉如坐针毡。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他手心生疼。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找到了市公安局局长乐彬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拨出,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
响了三声,电话通了。
“喂,姚董,这都几点了?有何指示啊?”
电话那头,乐彬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调侃。
姚远却听出了疏远和试探。
“乐局,您可别拿我开涮了。”
姚远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十万火急的事,想请您这位老大哥,拉兄弟一把。”
他刻意加重了“兄弟”二字。
电话那头,乐彬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瞬间变得滴水不漏。
“哦?你说。”
“乐局,上周五,在市府门口,你们局……是不是请了几位市民回去喝茶?”姚远假装轻描淡写地问道。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连电流的杂音都消失了。
几秒钟后,乐彬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充满了警惕。
“姚董,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这件事,省里已经挂了号。那几个人,这几个人可是干系重大!”
姚远的心,咯噔一下。
这是在撇清关系!也是在漫天要价!
姚远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但反而激出了一股狠劲。
“乐局,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几个人,是我的人!”
“今晚,我必须把他们弄出来!”
“江湖救急,就当兄弟我求您了!”
听到姚远把话挑明,电话那头的乐彬,态度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沉默着,像是在权衡利弊。
“这个……姚董,不是我不给你这个面子,这风口浪尖上,确实不好办啊。”乐彬的官腔又端了起来。
“人从局里一出来,立刻上船,送出海!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吕州半步!”
姚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肯定。
“您放心,绝对不会给您留下半点手尾!”
“价钱,您开!”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交易了。
在省委调查组即将进驻的节骨眼上,放走关键人证,这无异于在悬崖上走钢丝。
乐彬,敢不敢赌上自己的前程?
姚远的呼吸都停滞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姚远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时,乐彬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果断。
“人,我可以放。”
“钱,你看着给,算是兄弟们今晚的辛苦费。”
姚远浑身一软,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但是!”
乐彬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手续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他们只是扰乱公共秩序,按规定拘留几天也够了。
你马上找个信得过的律师,连夜过来办取保候审。我让下面的人开绿灯。”
“好好好!谢谢乐局!大恩不言谢!”姚远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