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去,众人带着一身酒气与阴谋催生的亢奋,各自离去。
他们将成为一张巨网的编织者,一张为新任市长孙连城量身打造的罗网。
庞国安没有走。
他独自站在会所的露台上,夜风卷着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那股凉意刺透了酒精带来的虚假暖意,让他滚烫的头脑冷却下来。
他远没有在下属面前表现得那般胜券在握。
焦虑,甚至是一丝恐惧,正盘踞在他的心头。
但他必须是强硬的,霸道的,至少表面上如此。
庞国安走回包厢,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主位,摸出香烟。
“啪嗒。”
打火机的金属盖弹开,一簇火苗在他眼前跳动,映出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里,带来的短暂麻痹却驱不散心头的阴云。
两天前,京州,那个周六的夜晚。
本土派真正的靠山,常务副省长秦起立,在他那间古朴的书房里,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像是刻刀,在他的脑子里反复雕琢。
思绪,被拉回到那片弥漫着墨香与陈年普洱茶香的空气中。
庞国安当时正襟危坐,对着面的秦起立,小心地汇报着周五工人围堵市政府事件的“真相”。
一个被他精心修饰、剔除了所有关键环节的“真相”。
他将自己的煽风点火,完全推给了吕钢并购案的阻滞和姚远的“野心”。
秦起立始终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汇报结束,书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庞国安的心,随着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悬着,不知道老领导究竟是信了,还是看穿了一切。
“国安呐。”
许久,秦起立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在吕州当了快十年常务副,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庞国安的心,沉了下去。
“老领导,我……”
“你不用解释。”秦起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煽动工人,制造群体事件,这是斗争的下下之策!”秦起立的语气变得严厉,“这是一把双刃剑,伤人的时候,血往往先溅在自己身上!”
“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过谁?”老领导的声音陡然拔高,“孙连城是傻子?田国富是傻子?还是你觉得,省委的沙瑞金,也是个能随意糊弄的傻子?”
“拿几万职工的饭碗当政治博弈的筹码!这种事都敢干,你是在玩火!”秦起立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一旦失控,酿成大祸,别说你,就是我,也保不住你!”
每一句庞国安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老领导,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
看着他惶恐的样子,秦起立眼中的怒火才缓缓褪去,化作一声长叹。
“糊涂!你最大的糊涂,是忘了自己身为吕州‘本土派’老大的身份,忘了怎么在规则内,让孙连城那种外来户寸步难行!”
“老领导,不是我开脱。”庞国安壮着胆子解释,“我感觉在跟孙连城的较量里,大家都在观望,都在保留实力。我怕夜长梦多,才走了险棋。”
秦起立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恨铁不成钢。
“你对‘本土派’这三个字的理解,太浅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国安,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本土派,在自己的地盘上,反而总是被外来势力压着打?”
“就说吕州,”秦起立一针见血,“汉大帮是怎么后来居上的?他们凭什么一步步蚕食我们的地盘,到今天,一个空降的孙连城,就能把你们逼到墙角?”
“吕州如此,省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庞国安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从未听老领导如此深刻地剖析过这个问题。
他只能恭敬地欠身:“请老领导指点。”
“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一根真正能把所有人捆死的纽带。”
秦起立的眼神变得幽暗。
“你看汉大帮,他们有‘汉东大学’这个共同的烙印,有师生、同学这层关系。他们之间有天然的信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再看李达康的秘书帮,同样的出身和经历,让他们有思想上的共鸣。一旦有事,物伤其类,他们会立刻抱团。”
“而我们本土派呢?说白了,就是一群为了抵御外来户,临时凑在一起的散兵游勇。我们是抱团取暖,但这个‘团’的根基,是沙子做的,风一吹就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庞国安的脑中炸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这个群体的致命弱点。
“那……老领导,我们该怎么办?”庞国安的声音急切。
“我们的根基,是‘利’,不是‘情’。”秦起立的语气带着沧桑,“我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信念,而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要守,有共同的敌人要抗。我们是纯粹的‘利益共同体’。”
“这种关系的本质,就是脆弱。顺风时,大家称兄道弟,你好我好。一旦大难临头,”秦起立的目光刺向庞国安,“你信不信,第一个从背后捅你刀子的,就是你身边这些所谓的‘兄弟’?他们为了自保,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卖个好价钱。”
庞国安浑身一震,脑海中闪过自己圈子里那些人的脸孔。
可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想带好这支队伍,想让这群饿狼为你卖命,秘诀只有两个。”
秦起立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八个字。
“制造恐惧,捆绑利益。”
“既然大家因利而来,你就要不断制造出更大、更多的共同利益,大到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你这条船!让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和你绑死在一起!”
“只有当背叛你的代价,远远高过跟随你的好处时,这个‘团’,才算真的稳了。”
“同时,你还要给他们树立一个足够强大的外部威胁。这样他们才会恐惧,才会不得不紧紧团结在你身边,否则就只能一起完蛋。”
“但是,”秦起立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狠厉,“作为领头人,你,绝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一旦你显露退意,那些因利而聚的人,会比鬣狗闻到血腥味跑得还快!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把你当成投名状,献给你的对手!”
“所以,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强硬,比任何人都狠!”
“记住,对他们来说,忠诚不值钱。只有利益和恐惧,才能让他们跪下听话。”
……
秦起立的教诲,言犹在耳。
庞国安将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捻灭。
周六那晚,他和秦起立谁都没想到,仅仅十几个小时后,沙瑞金就借吕钢事件,在省委常委会上掀起了“彻查吕州三年”的滔天巨浪。
这让秦起立最后那句“问题不大,下不为例”的安抚,瞬间打了折扣。
庞国安心里明镜似的,他自己在周五事件里的手脚,根本经不起细查。
尤其是和姚远的勾结,那是一个会引爆一切的死穴。
他后悔了。
后悔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后悔当初的急功近利。
但现在,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他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按照老领导指点的那条黑路,走到底!
过去,他和手下这帮人已经有了许多共同利益。
现在,他要用一个更大的“恐惧”——省委调查组,和一个更大的“利益”——扳倒孙连城,来把所有人彻底绑死!
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对抗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所以,袁新生那帮人,必须去前面冲锋陷阵,用一场舆论的泥石流,拖住调查组的脚步。
而他自己,必须立刻去堵上姚远那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漏洞!
想到这里,庞国安不再有任何迟疑。
他摸出手机,找到一个名字。
腾龙集团,姚远。
电话拨出,瞬间被接通。
“现在,过来。”
庞国安的声音,冰冷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