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未落。
旁边的财政局局长猛地拉了他一把。
他低声呵斥道:
“老刘!你胡说什么!”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嘴上这么说着。
财政局长自己的脸色却煞白一片。
那块地,财政上确实做了配套资金返还。
那些账目,同样经不起细查。
一语激起千层浪。
刘局长的话语。
像是开启了众人心中恐惧的闸门。
“是啊,庞市长。”
国资委的一位副主任愁眉苦脸地开口。
“去年的纺织厂改制。
为了安置下岗职工,我们国资委在资产评估时,确实打了不少折扣。”
“要是让调查组那帮只懂文件、不顾实情的书呆子来查,肯定会指责我们‘国有资产流失’啊!”
“我那儿更麻烦!”
一个区委书记拍着大腿,面露绝望。
“我们区那个罐头厂,卖给了一个港商。”
“当时为了招商引资,土地价格几乎就是白送!”
“这要是被算作国有资产流失,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还有我这……我这……”
规划局的局长也站起身。
他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霎时间。
包厢里哀鸿遍野,叫苦不迭。
每个人都诉说着自己的“难处”。
但实际上,都是在向庞国安求救。
他们很清楚。
在这吕州一亩三分地上。
如果连庞国安都保不住他们。
那就真的没人能保得住了。
庞国安冷冷看着这群乱了方寸的下属。
他心里,一阵鄙夷。
每个人都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不得已”。
但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
那些所谓的“特事特办”、“大胆尝试”。
背后牵扯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换。
沙瑞金那把“倒查三年”的刀。
就像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每个人头顶。
如今,那根吊着利剑的马鬃。
似乎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都说完了吗?”
就在众人情绪濒临失控之际。
庞国安终于出声。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
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喧嚣的包厢,瞬间寂静无声。
他缓缓站起。
双手撑在桌面。
身体微微前倾。
宛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看看你们这点出息!”
庞国安的声音依旧不大。
却如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在每个人心头。
“调查组还没到吕州。”
“你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就这点心理素质,还想干大事?”
他毫不留情地呵斥。
包厢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大气不敢出。
袁新生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他低声道:
“庞市长,大家不是怕事。”
“主要是这次省里的动作太突然,也太大了。”
“彻查三年……这……这我们心里,都没底啊。”
“没底?”
庞国安冷笑一声。
他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告诉你们。”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给我挺直了腰杆!”
“省委成立调查组,怎么了?”
“每年省里下来多少个调查组、巡视组,你们忘了?”
“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庞国安冷笑,语气中尽是不屑。
“可是……可是这次是田国富亲自带队……”
有人小声地嘀咕。
“田国富怎么了?”
庞国安猛地一拍桌子。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田国富就不是人?”
“他就不食人间烟火?”
“他下来查案,就不需要我们吕州地方上的配合了?”
“你们怕,怕什么?”
“怕你们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被翻出来?”
庞国安的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诮。
“我告诉你们。”
“沙书记这次,真正的目标不是我们,甚至不是吕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他的刀,对准的是京州!”
“是汉大帮!”
“我们吕州,不过是他用来敲山震虎的那根棍子!”
“你们说。”
沙书记能看上吕州什么?”
“是那三年里,陆陆续续被我们处理的破烂企业吗?”
“他唯一看上的。”
就是吕州这一方天地的控制权。”
“可现在。”
吕州的控制权。
在谁手里?”
这番话。
如同在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光。
让在座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对啊!
他们怎么忘了?
吕州官场,除了他们本土派。
还有一股更强大的势力——汉大帮!
高育良的门生故吏。
在吕州同样根深蒂固。
过去几年,仗着省里的靠山。
他们在国企改革里捞到的好处。
只怕比他们本土派多得多!
沙瑞金要清算。
首先要清算的。
也该是汉大帮!
看着众人脸上。
由惊恐转为思索的神情。
庞国安心知。
他已成功稳住了军心。
他缓和了语气。
重新坐下。
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众人。
一字一句地说道:
“昨天晚上。”
我到京州,拜访了几位省里的领导。”
闻言。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领导给我交了底。”
“沙瑞金这次搞突然袭击。”
“目的就是为了敲山震虎,打乱我们的阵脚。”
“好让他的人,也就是那个孙连城,趁机在吕州站稳脚跟。”
“彻查三年,听着吓人。”
“但你们动脑子想想。”
“全吕州那么多国企,三年的烂账,得有多少?”
“他调查组就算长了三头六臂。”
“一年之内能查得完吗?”
“所以。”
“这更多的是一种政治施压!”
“一种姿态!”
庞国安的话语。
像是一剂强心针。
让在场众人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当然。”
庞国安话锋一转。
“姿态归姿态,但我们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沙瑞金说了,查不出结果,绝不收兵。”
“这就说明,他们是必须要带点‘成果’回去交差的。”
他环视众人。
声音变得阴沉。
“所以,从今天开始。”
“你们每个人,都给我回去。”
“把自己那摊子事,好好地梳理一遍!”
“屁股上有屎的,赶紧想办法给我擦干净了!”
“该补的合同,补上!”
“该销毁的证据,销毁!”
“该打点的人,打点到位!”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这次是神仙打架。”
“谁要是自己不小心,被当成小鬼抓了替罪。”
“到时候,可别怪我庞国安不拉你一把!”
“我也拉不动!”
这番恩威并施的话语。
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他们明白。
这是庞国安在给他们敲响警钟。
也是在划清界限。
想抱团取暖。
首先你得保证自己,别引火烧身。
众人纷纷点头。
表示明白。
包厢里的气氛。
从刚才的恐慌绝望。
渐渐转为凝重。
求生的本能。
让这些人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