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的声音异常冷静,将整件事的脉络与算计,剥茧抽丝,剖析得淋漓尽致。
沙瑞金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哒。
哒。
哒。
当孙连城提及,他已掌握了现场闹事的完整录像,以及核心煽动者的详尽背景材料时。
沙瑞金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顿。
整个办公室里,那富有节奏的轻响消失了。
孙连城讲完了。
他汇报完毕,便不再多言,静待省委书记的发落。
沙瑞金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杯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看着孙连城,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就那样看着。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沉默,在此刻成为了最可怕的刑具。
孙连城能感觉到,自己精心整理过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悄然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传来一阵冰凉。
终于,沙瑞金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就这些?”
“这就是你搞出这么大动静,让整个汉东颜面扫地的全部理由?”
“孙连城同志,你是不是觉得,你比市委常委会的所有同志,都高明?”
“你是不是觉得,整个吕州,只有你一个人是清醒的,其他人,全都是糊涂蛋?”
这几句话,不是疑问,是审判。
字字句句,都在诛心!
这已经脱离了对事件本身的讨论,而是直接上升到了对孙连城政治立场和组织原则的致命拷问!
破坏民主集中制!
搞个人英雄主义!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比什么“处置不当”、“漠视民意”,要严重一百倍,一千倍!
孙连城瞬间就明白了。
沙瑞金这是在用巨大的压力,逼他。
逼他把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说、不能说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全部掏出来!
面对沙瑞金那仿佛能洞穿五脏六腑的目光,孙连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是最后的考验。
答得好,海阔天空。
答不好,万丈深渊。
他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沙瑞金的视线,目光清澈,脊梁挺直。
“沙书记,我从未认为自己比任何一位同志更高明。”
“我敬畏组织,更尊重市委的集体领导和民主集中制原则。”
他先亮明自己的政治态度,这是根,也是本。
“我之所以在吕钢改革这件事上,采取了近乎‘独断’的方式,不惜搁置常委会已经通过的决议,并非出自于我个人的傲慢或者偏见。”
“而是因为,我,孙连城,是吕州市的市长。”
“我对那座城市的数百万人民,负有第一责任!”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足以将吕州拖进深渊的方案,在我的任期内,被强行执行!”
沙瑞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孙连城挺直了腰背,声音愈发沉凝:“沙书记,我至今都记得,上任吕州之前,同样是在这间办公室里,您亲自交给我的任务。我一日,不曾或忘。”
“我刚到吕州时,摆在面前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摊子?吕煤资源枯竭,吕钢债务缠身,数万产业工人的生计悬于一线,地方财政更是捉襟见肘。”
“当时,我面前只有三条路。”
“第一,维持现状,裱糊门面,眼看着两个集团的窟窿越来越大,最终彻底拖垮吕州财政,然后把这个炸弹甩给下一任。”
“第二,激进改革,快刀斩乱麻,但这极有可能引发我们谁都无法承受的社会动荡。”
“第三,也是我选择的路——稳扎稳打,先向内挖潜,肃清沉疴,再谋求外部的真正突破。”
孙连城坦然地将吕州的“烂”摆在了台面上,这让沙瑞金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经过深入的调研,我发现,吕州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要盘根错节。吕煤和吕钢的问题,表面看是市场,是技术,但根子,是人!”
他的语调骤然加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锋芒。
“吕州的问题,根本就不在经济,而在于政治生态!”
“在于一张由地方豪强、不法商人和部分干部共同编织起来的,巨大的利益之网!”
“他们盘踞在吕州多年,打着‘改革’的旗号,行‘围猎’之实,目标就是将吕州最后一点优质的国有资产,分食殆尽!”
“这次的吕煤、吕钢并购案,就是这场围猎盛宴的开席菜!”
“表面看,市里甩掉了包袱,盘活了资产。实际上呢?国家损失数十亿,数万职工的未来没有着落,只有极少数人能在这场资本游戏中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还能捞一个‘改革先锋’的政治美名!”
“这是一场完美的官商勾结!一场对国家和人民财富,最无耻的掠夺!”
说到最后,孙连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激愤。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这番话而变得灼热起来。
沙瑞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从孙连城的话里,听到的不再是一个下属对同僚的攻讦,而是一个孤独的改革者,面对固化利益格局时的痛心疾首。
“所以,这就是你和市委班子公开对立的原因?”沙瑞金终于再次开口。
“不是对立,是坚守原则。”孙连城斩钉截铁地纠正,“沙书记,如果我选择妥协,选择和光同尘,选择融入他们,那今天的吕州一定会风平浪静,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向您解释这一切。”
“但那样,我就辜负了您当初的信任,辜负了组织的重托!”
“更对不起吕州那数百万看着我、指望我的父老乡亲!”
“所以,在那个常委会上,我别无选择。我只能用最笨、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方式,踩下那个致命的刹车!”
“哪怕……这会让我粉身碎骨!”
最后几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办公室沉寂的空气里。
沙瑞金静静地听完,脸上的冰霜似乎化开了一些,但又似乎没有。
他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辩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你说的这些,是你孙连城的判断。”
“但你否定了这个方案,只是破。”
“立呢?”
沙瑞金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要将孙连城彻底看穿。
“你的方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