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市委书记办公室。
浓郁的香烟辛辣气息混杂,盘旋不散,将一室沉闷压抑到了极点。
吕州市委书记余乐天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他指间夹着半截香烟,猩红的火点在缭绕的烟雾后,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市委秘书长周德胜坐在他下首,正襟危坐,手中的笔悬在笔记本上,纹丝不动。
政法委书记柴令明,白塔区区委书记陈文博,宣传部长李建华……
几位“汉大帮”的核心要员,悉数到场,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表情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无人说话。
落针可闻的沉默里,只有香烟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
“都说说吧。”
余乐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神经都为之一紧。
“今天招标会上的事,想必都听说了。”
他将香烟送到唇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更浓。
“孙连城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这份礼,我们是接,还是不接?”
目光,如探照灯般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终究是政法委书记柴令明,率先打破了这里的沉默。
他不是个能憋得住火的性子。
砰!
一只厚实的手掌,裹挟着怒火,狠狠砸在会议桌上!
茶杯里的水剧烈一晃,溅湿了桌面。
“余书记,我看这根本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柴令明的声音,不是炸雷,却比炸雷更具冲击力,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那个智慧盒子,公然违反招标的基本常识和规定,居然搞什么零元投标?这就是最典型的恶意竞标!”
“我的建议是,必须明正典刑,以证效尤!”
“公告!立刻发公告!”
“判定此次招标无效!做废标处理!”
他通红着眼,一字一顿地嘶吼。
“然后,把这家公司列入我们吕州市政府采购的黑名单,永不录用!”
“这,才是最干净利落的办法!”
废标!
拉黑!
简单,粗暴,从规则上直接宣判智慧盒子的死刑。
让孙连城那番惊天动地的表演,彻底沦为一个自取其辱的笑话!
“我同意令明的建议!”
白塔区区委书记陈文博立刻跟上,声如洪钟。
“这件事,根子就在孙连城不讲规矩!”
“他一个市长,在招标会上公然发表那种言论,本身就是对所有竞标企业最大的不公平!”
陈文博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用力一挥,带起一阵恶风。
“废标的理由光明正大,程序上毫无瑕疵!谁也别想挑刺!”
“必须快刀斩乱麻的处理此事!”
“就是要用这种方式,狠狠敲打他!让他明白,吕州,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京州!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两个人的声音,一唱一和,瞬间让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烈到了顶点。
然而,主位上的余乐天,始终没有一丝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深邃得让人心悸。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有点不同的看法。”
宣传部长李建华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气质儒雅,声音也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像一盆冰水。
“废标,固然简单,也完全符合程序。”
“可是,后续的麻烦呢?”
柴令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悦地瞪着他:“建华部长,按规矩办事,能有什么麻烦?”
“规矩?”
李建华苦笑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各位,是不是都忘了……”
“易学习那条疯狗?”
“易学习”三个字,骤然刺入办公室。
气氛,为之一滞。
就连脾气暴烈的柴令明,脸上的表情都猛地僵住。
易学习!
吕州市纪委书记!
那是一把悬在吕州官场上空,不属于任何派系,不讲任何人情,只认死理的铡刀!
“我刚得到的消息。”
李建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虑。
“省纪委最近在搞‘优化营商环境’的专项督查,带队的,就是易学习。”
“他那双眼睛,最近就死死地盯着我们吕州,到处找机会,就想抓个典型立威!”
李建华咽了口唾沫,说出了最致命的一点。
“现在,有一家公司,愿意免费给我们吕州捐赠一套顶尖的智慧政务系统。这在任何地方,都是优化营商环境的绝佳案例,是天大的好事!”
“我们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用一个‘恶意竞标’的由头,粗暴地把人家一脚踢开……”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这事要是被易学习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认为,这是吕州市委、市政府,为了维护某些见不得光的利益,宁愿拒绝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要将先进技术拒之门外!
这背后,一定有猫腻!
有腐败!
以易学习那六亲不认的疯狗性格,他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把在座的所有人,都查个底朝天!
到那时,谁,敢保证自己身上是干净的?
“建华部长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
柴令明猛地再次质疑道。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从程序上,我们占着理!他易学习就算想咬,也找不到地方下嘴!”
“再说了!”柴令明环视一周,声音里透出蛮横,“难道就因为怕他找事,我们市委就什么都不敢干了?就得缩着脖子做人?”
“那还要我们这个市委干什么?干脆把吕州交给他纪委算了!”
柴令明的话虽然粗鄙,却也有一番道理所在。
汉大帮在吕州一手遮天惯了,什么时候被一个纪委书记逼到过这个份上?
办公室里,辩论声,此起彼伏。
强硬派和稳健派,各有依据。
余乐天依旧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群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
就在刚才,他们还同仇敌忾。
可现在,仅仅是孙连城不动声色地投下的一颗石子。
他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内部,就已经响起了清晰的龟裂声。
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都别吵了!”
余乐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威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现在不是争论怕不怕易学习。”
“而是要看清,省委的态度。”
余乐天的声音,像是飘出来的,带着一股凉意。
“省委先后把易学习和孙连城这两个人,钉子一样楔进我们吕州,这本身就是信号。”
“现在是多事之秋。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对方撕开我们的口子。”
“所以,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斗气。”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镇之以静。”
一室安静。
是啊,省委的态度,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大家都在默默咀嚼着余乐天话里的意味。
“那依书记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柴令明憋着一肚子火,闷声问道。
无人回答。
废标,怕惹来易学习这条疯狗。
不废标,等于公开承认孙连城的胜利,汉大帮的脸面将被踩在脚下,再也捡不起来。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死局之中,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市委秘书长周德胜。
他一直坐在余乐天身旁,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此刻,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众人脑中的乱麻。
“各位……”
周德胜抬起眼,幽幽地扫过全场。
“是不是都忘了。”
“我们今天,搞这个招标会。”
“最开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