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座连绵的山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断裂。
整个山头,没了。
像是被某个神话里的巨人,用斧头硬生生削平。
平整出来的巨大台面上,一片极具科幻感的建筑群拔地而起。
通体的玻璃幕墙,在吕州灰蒙蒙的天空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
它就这么矗立在满目疮痍的工业废土之上,像一块掉落在垃圾堆里的钻石,荒诞到了极点。
“到了。”
庞国安指着那片建筑,声音里透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麻木与讽刺。
“吕煤的新办公区。”
吴亮下意识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瞳孔在收缩。他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他从卷宗里看到的事实。
“市长,资料显示,为了建这片办公区,吕煤集团削平了半个山头。光是土方工程,就用了一年。”
一直闭目养神的孙连城,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个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建筑上。
眼神里没有所谓的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冰海。
饶是孙连城早已通过那份触目惊心的财务报表,对吕煤的糜烂有了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脏狠狠一坠。
这哪里是煤矿办公区的大门。
分明是某个顶级私人会所的入口。
巨大的花岗岩雕砌门楼,宽得夸张,上面“吕州白塔山煤业集团”九个烫金大字,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晕。
门楼两侧,是精心养护的坡地园林,栽种着许多吴亮都叫不出名字的名贵树种。
甚至,还引了山泉水,造出了一挂人工瀑布,正哗哗作响。
那水声,在此刻听来,无异于钞票燃烧的声音。
透过门楼,一条宽到足以并排跑八辆车的柏油路,油光锃亮,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道路尽头,那座通体玻璃幕墙与钢结构的大楼,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吕州的天空。
“这……”
后排的秘书吴亮,喉咙发干,只觉得一股凉气涌上心头。
“操。”
他死死咬住牙,才没把这个字骂出声。
“杨师傅,开进去。”
孙连城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声音依旧平稳。
可庞国安却听出了那平稳之下的一丝颤栗,那是极致愤怒被强行压制时的独有音色。
汽车平稳驶入。
门岗的保安一看到市政府的牌照,隔着上百米就挺直了身板,敬礼,然后飞快地按下了起降杆。
车轮碾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安静得可怕。
园区内,绿草茵茵,修剪得堪比高尔夫球场。
几只色彩斑斓的孔雀,正在草坪上悠闲踱步,对着这辆外来的奥迪,骄傲地开了个屏。
孙连城的目光,从那开屏的孔雀上扫过。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行数字。
吕煤集团,总负债四十七亿。
拖欠职工工资、医药费、养老金,合计一点八亿。
何其讽刺!
孙连城看着那如同宫殿般的主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钱的光泽。
“这就是那个发不出工资的吕煤?”
孙连城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刀,刮在庞国安的脸上。
庞国安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这是前几年,煤炭行情好的时候修的。”
“说是为了提升企业形象,招商引资。”
“提升形象?”
孙连城冷笑一声。
“我看是提升某些人的享受吧。”
汽车在一片音乐喷泉广场前绕过,最终停在了主楼门前。
吕煤集团的董事长童维康,一个体型肥硕的胖子,早已带着一众高管在台阶下等候。
车一停稳,他便满脸堆着热情的肥肉,快步迎了上来。
“孙市长!庞市长!欢迎,欢迎啊!欢迎两位领导莅临我们吕煤,指导工作!”
童维康伸出肥厚的手掌,恨不得直接给孙连城一个拥抱。
“童董。”
孙连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便即收回。
这个动作,让童维康的热情,瞬间冻结在脸上。
“今天来,是调研。”孙连城看着他,语气平淡,“不是视察,不要搞这些迎来送往。”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把现场喧腾的气氛浇得干干净净。
童维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滴水不漏的笑容。
“是是是,孙市长批评得对!我们这不是……太激动了嘛!”
孙连城没理会他的说辞,只是仰头,看了一眼这座高耸入云的大楼。
“童董,我听说,你们这栋楼,是削平了半个山头盖起来的?”
童维康的笑容,再次僵住。
他没想到,孙连城的第一句话,就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呃……呵呵,孙市长您真是消息灵通。”童维康眼珠一转,立刻编好了说辞,“当初主要是考虑安全。您知道,矿区地质不稳定,只有这白塔山顶是整块花岗岩,地基最稳。”
“我们也是为了百年大计嘛!为吕煤的子子孙孙,留下一份万年牢的基业!”
他讲得大义凛然。
一旁的庞国安,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呕吐。
去你的百年大计!
一个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的企业,谈什么万年基业?!
“是吗?”孙连城面露微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正好,进去看看。”
“看看童董这份‘百年基业’,到底有多气派。”
说完,他不再看童维康,自顾自地迈步,走进了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
只一步。
孙连城就停下了。
大厅内部的奢华,让他对这个词的认知,被再次刷新。
脚下,是能清晰映出人影的进口大理石。
头顶,是一盏由上千颗奥地利水晶拼接而成的巨型吊灯,光芒四射,亮如白昼。
正前方,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室内假山瀑布,水流哗哗作响,底下是一个巨大的锦鲤池,里面养着色彩鲜艳的肥硕锦鲤。
大厅正中,立着一尊巨大的黄铜奔牛雕塑,肌肉贲张,牛角冲天,每一寸线条都流淌着金钱的蛮横。
空气里,高级香薰的味道,混杂着金钱腐朽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孙连城缓缓转身。
他看着跟进来的庞国安,声音很轻。
“庞市长,看来我们市政府的办公楼,该重建了。”
“跟童董这里一比,我们那办公楼,简直就是个贫民窟。”
庞国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童维康满头大汗,连忙解释。
“孙市长您说笑了,说笑了……我们这……就是个干粗活的地方……”
“这些东西,其实没花多少钱的……都是……对,都是合作单位赞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