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静思园。
这家私人会所的名字,就透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禅意。
没有门口迎宾的旗袍,也没有金碧辉煌的大堂,只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蜿蜒着伸向翠竹深处。
小桥,流水,假山,锦鲤。
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在不动声色地筛选着客人。
能来这的,身家和地位只是门槛,更重要的是,得懂这里的规矩——嘴巴要比口袋紧。
孙连城推开李达康预定那间包厢的木门时,一阵混着淡淡檀香的冷气扑面而来。
李达康已经到了。
他没有坐。
而是背着手,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望着窗外那一方被精心修剪过的庭院。
一个背影,竟透出几分山崖孤松的萧索。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今天的李达康很不一样,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深色夹克,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
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那股熟悉的锐利被压了下去,反而沉淀出几分老派文人的味道。
“来了。”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静思园里的那潭死水。
“坐。”
孙连城心头微微一跳。
这态度,比他预想中的一万种场面,都要更冷。
他知道,今晚这顿饭,菜不多,但一定很硬。
孙连城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
桌上已经摆了四碟小菜,花生米、盐水鸭、凉拌木耳、一碟酱萝卜。
旁边温着一壶黄酒。
没有秘书,更没有服务员。
这间古色古香的包厢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李达康拎起那把紫砂酒壶,亲自给孙连城面前的青瓷杯里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澄澈,挂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倒完酒后,目光便落在了孙连城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的青铜器,估摸着它的分量,也辨别着它的真假。
孙连城同样沉默。
他知道,李达康在等他先开口,等他这个下属,来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但他偏不。
今天这局,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先手。
最终,是李达康的耐心先被磨尽。
“连城同志,恭喜。”
李达康端起酒杯,杯口在唇边停住,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孙连城。
“吕州市长,前途无量啊。”
这话里听不出半分祝贺,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孙连城脸上挂起招牌式的和煦笑容:“都是达康书记栽培。”
“这第一杯酒,我敬你。”李达康直接打断了他。
孙连城立刻起身,双手端杯,姿态放得很低:“书记,这可使不得,该我敬您才是。”
“不。”
李达康摇了摇头,那双总是燃烧着gdp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孙连城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这一杯,是谢你。”
“谢谢你,替我李达康,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恶气。”
孙连城握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
来了。
“侯亮平!”
李达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压抑的怒火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变形。
“一个仗着尚方宝剑,就敢在市委大院里横冲直撞的愣头青!”
“他敢当着我的面,抓我的老婆!他敢把京州的脸,按在地上踩!”
“而你,当着全京州媒体的面,把他给铐了。”
“这一巴掌,打得够响,够狠!”李达康的嘴角,第一次在孙连城面前,咧开一个称得上是“痛快”的弧度。
“狠到,我李达康都得说一声,解气!”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像个最忠实的听众。
他知道,李达康这是在借他的酒,浇自己的块垒。
“这口气,我出不了。”
“你替我出了。”
“这个情,我认。”
话音落,李达康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不给孙连城任何推脱的余地。
孙连城心中雪亮。
那一铐,对李达康来说,哪里只是出气那么简单。
那是在沙瑞金空降、汉大帮势大的背景下,维护了他这位京州市委书记,在整个汉东官场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点尊严。
孙连城没多说一个字,同样仰头,饮尽杯中酒。
辛辣的暖意,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这第二杯。”
李达康再次斟满了两人的酒杯。
“还是谢你。”
“谢你,替我拔掉了光明峰项目里,最硬的那颗钉子——大风厂。”
他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眼神飘得很远,仿佛看到了他那片梦寐以求的产业新区。
“光明峰项目,是我李达康半辈子的心血,是我赌上政治生命也要干成的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大风厂,就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我的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它卡着我的项目,拖着我的gdp,最后成了我政治履历上洗不掉的污点。”
“是你。”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孙连城。
“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法子,把这根刺,给拔了!”
“不止是拔了,你那个‘智慧之心’,让整盘棋都活了!它让我的光明峰项目,至少提前五年,达到了我最理想的状态!”
这一次,李达康那双总是充满了审视、挑剔和不满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欣赏。
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孙连城,我承认,以前是我小看你了。”
“你不是懒,你是懒得跟那些蠢货一般见识。”
“你的‘智慧之心’,比我那个傻大黑粗的金融中心,高明了不止一个段位。”
“这份功劳,我李达康,记下了。”
说完,他再次一饮而尽。
孙连城的心,反而沉了下去。
今天的李达康,太反常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市委书记。
他更像一个在惨烈的战场上,终于遇到了一个可敬对手,从而放下身段,愿意与之平起平坐的老兵。
这种反常,让孙连城嗅到了一股浓烈的,交易的味道。
他依旧沉默,喝下第二杯酒。
“书记言重,在其位,谋其政。”
“不。”李达康摆了摆手,竟然破天荒地,亲自拿起公筷,为孙连城夹了一筷子盐水鸭。
“所以,我力排众议,推荐你出任吕州市长。”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却精准地切开了今晚饭局的真正主题。
“多谢书记提携。”孙连城放下酒杯,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达康没接话,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不用谢我。”
“第一,还情。”
“第二,兑现。”
孙连城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正戏,开始了。
“我知道,京州现在有不少风言风语,都说我李达康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李达康若有所指的说。
“吕州,高育良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现任的市委书记余乐天,是他最听话的一条狗。”
“你这么过去,无异于单刀赴会,未来的日子,会很难。”
“但是,连城同志……”
李达康的目光,骤然变得滚烫。
“我相信你。”
“我相信以你的脑子,你的手腕,吕州那潭浅水,淹不了你这条龙。”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道谢,也不是为了兑现承诺。”
李达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想,托你办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