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乐天!
高育良!
汉大帮的两大核心,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两人和主位的沙瑞金之间,急速来回扫动。
好戏,登场了。
“我先说。”
余乐天一把抢过话头,脸上的愤怒与抵触不做任何掩饰。
“沙书记,同志们,我不是对孙连城同志有意见。”
他开场先给自己立起“对事不对人”的牌坊。
“恰恰相反,我很欣赏这位同志!京州‘智慧之心’项目,魄力十足,能力尽显!”
话锋猛然一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但是!欣赏是欣赏,规矩是规矩!”
“我们党提拔干部,讲的是德才兼备,是程序,是资历!”
“孙连城同志,他有过任何主政一方的经验吗?他当过一天县长吗?”
“他的履历是什么?不是在区长位子上懒政怠惰,就是在纪委书记的位子上,把整个京州官场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就凭一个还在图纸上的‘智慧之心’,就要一步登天,去当吕州市长?”
余乐天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发出一声脆响。
“这让那些一步一个脚印,从乡镇爬上来的干部,怎么想?!”
“这让全省的干部群众,怎么看我们汉东省委?!”
“这是对干部任用原则的公然践踏!我余乐天,第一个不答应!”
一番话,声色俱厉,直接把问题上升到“组织原则”和“用人导向”的政治高度。
这顶帽子,沉重无比,谁都扛不住。
几位立场摇摆的常委,下意识地交换了眼色。
话糙,理不糙。
沙瑞金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袅袅的热气,动作不疾不徐。
高育良知道,轮到他了。
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学者的清晰与穿透力。
“乐天同志情绪激动了些,但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我补充两点。”
“第一,能力错配。孙连城同志在纪检和项目策划上,确有天赋,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市长是干什么的?”
“市长,是政府的大管家。经济、民生、教育、医疗、城建……几百万市民的吃喝拉撒,无所不包。”
“这需要的是全面的、系统的行政管理经验,而不是某一方面的专才。”
“让一个‘专才’,去干‘全才’的活,这是对人才的浪费,更是对吕州几百万市民的不负责!”
高育良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停留在沙瑞金的脸上。
“第二,班子团结。”
“乐天同志是吕州的市委书记,是班长。孙连城同志的行事风格,大家也清楚,性格强势,不拘一格。”
“把这样两个同样强势的人,放在一个班子里,一正一副。”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抹忧虑。
“我担心啊,将来的吕州市委,日常议题恐怕不是发展经济。”
“而是研究如何调解书记和市长之间的矛盾。”
“这种内耗,吕州耗不起,我们汉东,更耗不起!”
高育良的话,滴水不漏,句句在理。
他不像余乐天那样正面冲锋,而是站在“为大局着想”的制高点上,温文尔雅地,为孙连城的市长之路,钉下了一颗又一颗的棺材钉。
余乐天负责破门。
他负责砌墙。
红脸白脸,相得益彰。
两人联手,瞬间就将提名人吴春林,以及背后主导的沙瑞金,逼入了一个无解的死角。
沙瑞金依然没有说话。
他看着对面的二人表演,眼神深处,那份玩味愈发浓郁。
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顶点,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忽然咳嗽了一声。
“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田国富,沙瑞金的左膀右臂,是沙书记在汉东最信任的利剑。
他的发言,就是沙瑞金的意志。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拔剑出鞘,为孙连城扫清障碍,痛斥余、高二人的观点。
然而。
田国富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宕机了一秒。
“我,也认为,孙连城同志,不适合出任吕州市市长。”
静。
死一样的寂静。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什么情况?!
沙瑞金最锋利的剑,当着所有人的面,调转了剑尖,刺向了自己人?
临阵倒戈?
还是……另有图谋?
余乐天和高育良迅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稳了!
死局!
连田国富都反了,孙连城的市长梦,今天,就在此地,彻底终结!
沙瑞金脸上的温和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死死盯着田国富,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丝真正的,冰冷的惊疑。
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田国富那句话,在与会常委耳中,振聋发聩。
之后的会场,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静默。
如果说刚才余乐天和高育良的反对是意料之中的狂风暴雨,那田国富的这一记背刺,就是毫无征兆的海啸!
高育良和余乐天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都暂时选择了沉默。
但那狂喜仅仅燃烧了一瞬,便被愕然与审慎的冰水浇灭。
他们是两只在宦海中翻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嗅得到胜利的血腥,也同样能警觉到陷阱的寒气。
沙瑞金最铁杆的盟友,最锋利的一把刀,在决胜时刻,反手一刀捅向了自己人?
这不合常理。
政治斗争中,最致命的不是看得见的敌人,而是这种完全无法预测的变数。
他们要看看,田国富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沙瑞金一直平滑的眉心,终于,拧成了一个结。
他凝视着田国富,那眼神不再是温和的审视,而是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
老田,你到底想干什么?
全场的目光汇聚在田国富脸上,但田国富的表情却古井无波。
田国富扶了扶面前的话筒,推了推老花镜,慢条斯理地开口,语速不快,字字千钧。
“沙书记,同志们,我之所以认为孙连城同志不适合,并非否定他的能力,更不是怀疑组织部门的考察结果。”
开场第一句,他就为自己摘清了“背叛”的嫌疑,稳稳站在了“讲原则,顾大局”的道德高地上。
“恰恰相反。”
“我长期在纪检系统工作,作为京州市纪委的上级主管部门,我对孙连城同志的了解,可能比在座的某些同志,要更深入,也更具体一些。”
“深入”、“具体”这两个词,他咬得极重。
高育良和余乐天的心,齐齐向下沉了半分。
“孙连城同志在京州纪委书记的岗位上,确实掀起了一场反腐风暴,成绩斐然。”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田国富先扬,随即话锋陡转。
“但是,同志们,我们也要看到另一面。”
“孙连城同志确实是一把反腐倡廉的利剑,作风硬朗,敢打敢拼。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工作方式方法,有时候过于刚猛,缺乏必要的柔韧性。在处理一些复杂案件时,容易扩大化,牵连过广,甚至激化矛盾。”
“比如,没有尽早发现京州市纪委两位副书记的隐藏问题,差点酿成大祸,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这件事,对京州乃至全省的纪检干部队伍,都造成了不小的思想震动。我作为省纪委书记,是有责任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表面上是在自我批评,实际上却是在给孙连城上眼药,暗指他搞乱了纪委的队伍,是个“惹祸精”。
高育良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田国富果然还是那个田国富,永远把自己的脸面和纪委系统的稳定,放在第一位。
“另外,我们省纪委,收到的关于他工作作风的举报信,不止一封。”
“虽然经查,内容大多夸大其词,甚至属于诬告,但也从侧面反映出一个问题。”
田国富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带着一种纪委书记特有的审视感。
“孙连城同志,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用来切除毒瘤,精准狠辣。”
“但吕州市长这个位置,需要的是一个裱糊匠,需要一双能够缝补、调和、统筹全局的巧手。”
“让一把手术刀,去做针线活,不仅是对人才的浪费,更是对吕州未来的一种不确定性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