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白云蕊!”
高育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办公桌上,笃,笃,笃地敲击着。
“这个女人,自从空降汉东,就一直低调得像个隐形人。在常委会上,几乎从不主动发言,投票也永远跟着大流走,是个典型的‘举手机器’。”
“可今天,她不仅投了赞成票,而且是在局势尚不明朗,我和刘系态度都未明了的情况下,第一个旗帜鲜明地站了队!”
“我记得……上一次讨论孙连城问题的常委会上,她好像也投出了关键的一票。”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凝重。
“同伟,你说,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是真的不甘于再当一个政治花瓶,想要提前下注,把孙连城这个政治新星,收归己用?”
“还是说……”
高育良停顿了一下。
一个更加大胆,也让他更加不安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她和孙连城之间,本就存在着某种我们所不知道的……渊源?”
这个问题,让祁同伟混乱的思绪豁然一清。
是啊!
一个在常委会上近乎隐形的宣传部长,为什么会两次三番,在最关键的时刻,力挺一个跟她毫无交集的孙连城?
这不合逻辑!
“同伟。”
高育良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严肃。
“同伟,你马上安排两件事。一,是动用你手上所有的关系,给我去查!”
“我要知道,这个白云蕊,和孙连城,到底是什么关系!”
“二,是安排一个私密的地点,我们晚上和余乐天碰一下接下来的对策。”
“是!老师!”
祁同伟猛地挺直了身体,眼神凛然。
就在汉东省委大院暗流涌动,气氛压抑到极致之时。
京州市中心,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馆里。
孙连城看着坐在对面的张婉茹,有些无奈地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
“我说张大制片人,你这都连着请我喝了三次咖啡了,说好的请我吃饭,到底什么时候兑现?”
张婉茹巧笑嫣然,一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急什么,这不是还没找到配得上你孙大市长身份的馆子嘛。”
“别拿我开涮了,字都还没一撇呢。”孙连城摆了摆手,任命公示才刚出来,后面的流程还长着。
“那也是未来的吕州孙市长。”
张婉茹喝了一口果汁,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对了,孙连城,有个人想见你。”
“谁?”
“我小姨。”
“你小姨?”孙连城一愣,“你小姨是谁?我认识吗?”
张婉茹看着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孙连城手里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进了杯子里。
“汉东省省委常委。”
“宣传部部长。”
“白云蕊。”
吕州!
这两个字,仿佛一记无声的闷雷,在所有关注汉东政局的人头顶炸响。
如果说,那份“免职”公告是投向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是震惊与猜测。
那么此刻,这份“任命”公示,就是一场席卷汉东官场的八级地震!
湖水,被彻底搅翻了天!
孙连城,没有出局!
他非但没有出局,反而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姿态,拿到了一个比京州市长更具想象空间,也更凶险万分的位置。
吕州市长!
这意味着什么?
主政一方!
他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一个可以让他尽情施展拳脚的巨大舞台!
深夜的汉东,注定无眠。
无数个电话,在黑暗中被紧急拨通,每一个字都透着惊疑。
“老张!看到没?孙连城……去吕州了!”
“我的天!这步棋……谁能想到?沙书记到底想干什么?”
“吕州?那不是汉大帮的老巢吗?市委书记余乐天,可是高育良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孙连城这么过去,不是羊入虎口?”
“你懂什么!这叫猛龙过江!沙书记这是要让孙连城这条龙,去搅浑吕州那潭死水!”
“这是要跟汉大帮,正面开战了啊!”
“有好戏看了!真正的好戏!李达康和高育良在吕州斗了那么多年,现在换成孙连城和余乐天,简直是昨日重现!”
“不,只会比那更精彩!”
“孙连城可比当年的李达康,疯多了!”
“我可听说,会上一共投了三轮票!前两轮都没过半数!最后是沙书记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动用了他作为省委书记的最终决定权,才强行把孙连城给推上去的!”
“我的天……这哪里是任命,这简直就是一场政变!”
当整个汉东官场都陷入癫狂的猜测时,风暴的中心,孙连城本人,却正经历着一场甜蜜的烦恼。
手机。
那部老旧的手机,此刻在他掌心疯狂震动,传递的不是温度,而是一种灼人的负担。
从昨天下午公示挂出,它就没停过。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短信塞满了收件箱,微信的好友申请提示,早已是鲜红的“99+”。
“喂,孙市长!我是老赵啊!赵东来!哎呀,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您绝非池中之物,早晚要一飞冲天的!什么时候有空?我做东,给您践行!”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嗓门洪亮,热情满溢,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孙连城靠在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客套的弧度。
“东来局长客气了,还在公示期,当不得真。”
“哎!孙市长您就别谦虚了!板上钉钉的事!您放心,您去吕州上任,京州这边,但凡有用得着我赵东来的地方,您一句话的事!”
挂断赵东来的电话,孙连城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屏幕再次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连城市长吗?我是省交通厅的……”
“孙市长您好,我是省建行行长……”
“孙市长!我是汉东钢铁的……”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单位,争先恐后地想挤进他这部小小的手机里。
有真心祝贺,想提前烧个热灶的。
有昔日得罪过他,现在急着亡羊补牢的。
更多的,是嗅觉敏锐的投机者,想在他这支新晋的“潜力股”上,提前下注。
孙连城耐着性子,用那副谦逊而疏离的微笑,应付着每一个人。
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妈的,当官,有时候比当孙子还累。
前世当老板,只需要伺候好甲方。
现在倒好,四面八方都是“爸爸”,哪个都不能怠慢。
手机再次震动。